Innocence is the ancestral sin.
© 老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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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花

之前放过晋江,后来删啦。这边存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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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神风送给靖沧浪两粒种子,一个花盆,两大麻袋土。

 

作为一条鱼,比起植物,靖沧浪对紫菜和海带的兴趣还大些。你送他一个绿球藻都比送他一个苹果更让他兴味。

而且北海也只能种海带、紫菜和裙带菜。

御神风一脸体贴的说,你看,我这不是特意给你带来了优质土壤吗。

 

在北海边种植物这种事确实只有御神风才会干。靖沧浪毫无意外和不快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心里托着的东西。

 

 

那是两粒种子。

种子非常小,色如白玉,个头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小得能塞在小拇指的指甲缝里不往下掉。

……而且御神风还真是把他们塞在指甲缝里带来的。

 

花盆把靖沧浪唬住了。

这玩意是景泰蓝的,蓝色的珐琅彩像北海的海水一样澄清绚丽,嵌上的金银丝锃亮,像正午的阳光投在海面泛起粼粼的光。盆身没有人物花鸟,只有陡峭的山石旁边,一波一波的海浪。

景泰蓝是没有问题,问题就在于它太大了。

有浴桶——而且是双人浴桶那么大,不,比那个还大,大到御神风和靖沧浪可以一起在里面洗澡(如果它不漏水的话)还能做一下这样那样的事情不被碍手碍脚。

他都要佩服御神风把它和两麻袋土一起扛来的坚韧不拔了。

 

这是否太大。靖沧浪说。

 

“不大不大。”

摊开靖沧浪的手掌,御神风把种子放在他手心里。

“沧浪闲来不妨种点东西。”

 

凌主并不闲,但御神风让他种,那他就种吧。御神风把土填进花盆,他把种子放了进去。

御神风问,你能种的活吗?

 

靖沧浪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地回答“吾不曾种过花,恐种不活。”

但他还没说,御神风就一面绕着花盆转圈,一面声调欠揍地说:这种子嘛,十分珍稀。但也是很难种得出的。须得寒地,阳光充足,又要有水相映,实在很难种得出。沧浪所处甚为合适,沧浪你也是个认真的人,不过呢,这种子的确是很难种得出,除了吾……

 

靖沧浪神色未变地看着他,就是抄起了手。

 

御神风立即正色道,沧浪不妨一试吧,不过在吾回来之前,未必能开花……不,能不能发芽都是个问题。不开花的话……他笑了笑:也不要气馁砸花盆,种子不会死,等吾回来,吾把它种出来。

 

靖沧浪伸手弹了弹那花盆的边沿,手指上带了点内力,花盆发出了嗡嗡的响动。

可见凌主果然不悦了。

凌主板着脸问:你若是故意赶在此种子发芽开花前回来又怎么讲?

 

后来他回想起御神风脸上流露的神色,那是一种忍着得意和偷笑而努力正色着的脸,所以果然这是激将法。

 

 

但激将法对于靖沧浪一向是有用的。

打早先起头就那样,俩人一起出去打架,只要对方一骂阵,靖沧浪立即就要甩肩膀出剑;御神风一个没拉住,那就跟对面已经动手了;跑过去慢点,对方就全成速冻肉了。

跟他正相反,御神风就爱听对方骂阵,而且拉着靖沧浪要一起听,简直恨不得掏出个马扎板凳茶壶茶碗,一边嗑瓜子剥花生一边喝茶一边听,最好再鼓鼓掌叫叫好,就跟听相声似的。

靖沧浪向来听他的,被他拉住说你等会儿,靖沧浪就真站定了淡定着一耳进一耳出地听,眼观鼻鼻观心,不一会儿就能入静。

所以御神风常常听着听着在对方骂得起性没留神的时候忽然窜起来一拳打过去的时候,连靖沧浪反应都要慢一拍。

这条大鱼真是个实心眼儿。

 

御神风深知这一点。他本人就曾经亲手摩挲着靖沧浪的心口说,这里绝对是实心儿的。

靖沧浪喘着气从牙缝里回答,废话,哪有人是空心儿的!

扛着靖沧浪一条腿,伸手把另一条腿拉过来绕在腰上,御神风俯下身亲了亲他:你是鱼嘛,特别的实心儿。

后来靖沧浪就没空琢磨他的废话了。

 

 

当然这都是后来他的回忆。

当时对于“是否会赶在种子发芽开花之前回来”这种无解问题,御神风只是正色回答说“侠邪不会做那样的事”,靖沧浪就认可了这个答案,并且决意在御神风回来之前让种子发芽开花。

 

 

离开的时候靖沧浪说,勿忘约战恶龙之期。

御神风拍着胸口说,这是沧浪的事,吾记得真真的。放心,一定如期回来。

然后他就嗖的一声走了。

 

 

要赶在御神风回来之前把种出东西来,靖沧浪立即去书院翻相关的书籍。当然少之又少,但总算还有一两本薄薄的册子。他猜想这约莫是什么花的种子。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了认真的种植,包括两三天一浇水和每天前来探看。

 

花盆里不久就发了芽,而后抽出新芽。芽变成了荷叶状的叶片,而后缓慢而不断的生长,变成了小小的一丛。

而后真的开出了两朵小黄花!!

 

只是小黄花有点平平无奇,靖沧浪觉得他跟御神风在苦境转的时候,老在野地上看见这个。但出于认真的脾性,靖沧浪已经把这株小黄花定义为了“大约是珍贵的药材或者精选的种子。”

 

不幸,靖沧浪很快发现那其实是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杂草。

 

他本来想留着这杂草,怎么说也是个生命,但又担心杂草干扰了种子的生长,可想到爱有差等,就果断把杂草连根刨了。然后麻利儿地找了只饭碗,用内力在底下钻了三个小洞,填上土当花盆把杂草种里了。

刨完之后他就吃午饭去了,吃完午饭喝茶的时候又去翻了翻本草图鉴,忽然发现那杂草名曰大吴风草,可入药,消痈散结,除痰化郁,花语曰不羁的自由。

也许那其实就是御神风给他的种子?

 

但这种药草并不昂贵少见,没理由御神风会说它珍稀难得。

又想到那两粒小得跟芝麻似的种子,刚才折腾的时候被杂草带在根上掉了或者被风吹走了也是极为可能的事。

事儿嘛,总是越想越担心,凌主也不能例外。整个下午他踱来踱去,整个晚上他几乎夜不能寐,第二天早起他就顶着黑眼圈奔着花盆而去。

 

凌主刨了一天的花盆。

 

有心人,天不负。

浴池那么大个的花盆里,这两粒种子还真让他刨着了。

种子没有发芽的迹象,但个儿大了一圈,变得饱满多了,要想塞在指甲缝里有些困难。

 

靖沧浪平整了花盆,然后把它们埋了进去,并且在埋下种子的地方插了根筷子。

 

 

杂草总是陆陆续续在长,大多离标记的地方很远,都好分辨。靖沧浪通常如法炮制地给它们一只饭碗。

但种子一直没有发芽。

靖沧浪养成了每个月刨开土看一下种子的习惯。虽然没有发芽,但也确实没有烂掉,依然是白玉的颜色,突兀地躺在泥土里,且一直在微弱地长大。

一直长到每一粒都像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后来就不再长。也一直没有发芽。

只有杂草们始终勃勃生长,围得那巨大花盆旁边一圈绿。

 

 

御神风一直没回来。

后来就到了约战之期。

他也琢磨过,以御神风的个性,很有可能会在约战前一晚忽然嗖地气喘吁吁出现跟他说“吾可是特地为你赶了八百里夜路回来的啊,沧浪!”

 

那天晚上靖沧浪又去看了看花盆里的种子。

还是那么点大小。

尾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不肯发芽,就像它们真的仅仅是两粒白玉似的。

躺在泥土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御神风也没有出现。

后来就到了约战的时辰。

 

 

御神风不在,他能做到的有限。

也幸好对手失去武器。

他竭尽全力地做了一个封印,把它扔到登道岸地底,便疲惫地回到了北海。

 

花盆里杂草丛生,种子依旧如故。

靖沧浪又用了很多碗。

 

总用碗也不是办法,靖沧浪那段时间就常出去买些陶土泥盆回来。

御神风在苦境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到后来,就没人知道这么个人了。

就像是一副画上被谁用刀子挖下去了一个人。

但时间那么长,这幅画有那么大。

谁又会注意小小的一个人呢。

 

 

御风楼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后来换了掌柜。掌柜比之前的热情有头脑,免费招待每一个进来坐的人一杯茶,可以续杯。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

那段时间楼里天天爆满,人声鼎沸,连乐行词的胡琴都压不住。

 

乐行词呵斥掌柜说,去把这茶换了,给这位客人换一杯上好的……他沉默了片刻说,拿一壶陈酿的女儿红来。

乐行词说,我也没有他的信儿。

乐行词抬手给了跑堂的一记爆栗,谁让你上糖醋鱼的!

 

靖沧浪端着酒杯说,不碍的。

 

 

回北海的时候靖沧浪微醺。

说不定御神风是回老家结婚去了,说不定孩子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要是御神风真有老家这么个东西的话。

 

 

有一年春天特别温暖。

杂草那个疯长啊。靖沧浪先前囤积的陶土盆都用完了,只能又用起了饭碗,要么就塞进尚有空余的盆子。

但是夏天还没过去,他们就不得不举族搬迁。弃天帝把柱子毁了。

神要是发起神经,人都甭想好好活。

 

那时候北海岸边,围绕着那个巨大的浴桶似的花盆,已经摆了一大片杂草盆栽和碗栽。族里的孩子们不拿行李,就人手一个两个地搬着这些在中原其实满地都是的杂草。

最大号的花盆族人们本想出几个壮丁一起抬着走,但实在是抬不动。最后只能任由凌主一肩扛起,迈着看上去很轻松的步伐上路,看得他们惊叹不已。

 

靖沧浪扛着那玩意想,当年御神风到底是怎么把它弄来的啊。

真是个谜啊。

那谜一样的男人。

 

沿途靖沧浪又买了些花盆。那时候中原大乱,百姓慌张,花盆的价格很便宜。

中原人见到这些倾波族人都很震惊,没见过逃难还带着杂草的,都传说花盆里种的是仙草。

 

到了天河发现买花盆是正确的。天河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北海好歹还有砂子呢。

倾波族人对凌主的一切决策都很支持,包括绿化河岸/海岸的决策。

 

大概是气候相近的缘故,杂草在天河的长势也很好。靖沧浪省去了找淡水泉眼的麻烦,浇灌起来也容易。

天河常出现的野草和在北海的不同。移植在小花盆里之后就开了花,蓝色居多。茂盛。

悬壶子说,那是些种类不同的银莲花。

一灯禅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那硕大的花盆要空着。

靖沧浪给他倒着茶说,不是空的。

 

他还是每月刨开土看看种子。

种子不肯长大,不肯发芽。也不烂掉。

几百年都是老样子。

 

后来倾波族在中原也没消息了。

 

 

一页书来的时候在一大片戈壁滩上看到一堆杂草盆栽的时候震了一下,看清楚那巨大的景泰蓝花盆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感谢过凌主相帮,一页书就匆匆离开了。

 

靖沧浪拿到蛋的第二天正好是翻花盆的日子,几百年没动静的种子赫然变大了。

他也震了一下。

……百世经纶的威能不凡啊……

 

然后种子开始持续变大。

……难道是阳翼的威能?!

 

后来的一天早晨,他拎着喷壶去浇花的路上,听见了“嗷————哇————”一声嚎。他又震了一下。

这把好嗓绝对是号天囧,不是,是穷,啊,是穹。他出来了。

 

靖沧浪立即决定浇完花就出山。

此人不但神经兮兮,而且自认为神。他要是活着,人都甭想好好活。御神风要是知道,肯定也得赶紧着把他塞回盒子里。

 

结果浇花的时候,他看到那花盆里插着筷子的地方,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芽。

靖沧浪这下真惊了。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御神风回来了。

转念一想不对。

御神风哪知道他搬了家啊。就算回来了八成也是蹲在北海边喊“沧浪!沧浪!喂!”呢吧。

 

当然过了些日子靖沧浪才知道“号天穷的确是穷不是穹”的时候他内心真的囧了一下。这千年来他一直都搞错了啊。

 

 

另一粒种子也很快发了芽。它们生长的速度比正常的植物还快些。靖沧浪要离开的时候,两个幼苗已经彼此缠绕着长出将近一尺高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靖沧浪想着归期难料。他不能像御神风似的许一个做不到的归期。

于是他回答说归期不定。

然后离开了天河。

 

后来他遇到了孔雀。

几百年之后,他终于又见到了御神风。

 

孔雀说,你想见的人在此。

 

是一具枯骨。

纵然从这一具枯骨之上难以想象御神风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确是御神风。

 

御神风。

 

骨头正襟危坐着,浩然坦荡,正如御神风当年和他开的玩笑那样。

“沧浪你一眼就能看穿我的胸膛。”

只有肩上的披风倒还没全烂掉,随着风飘飘洒洒的。

 

那是当年鲛人呈送给靖沧浪的新款鲛绢,品质上好,靖沧浪就给了御神风。本意其实是给他拿去做个中衣或者秋裤之类的,谁知道这货一拿到手立马跑去染色然后当披风系脖子上了,然后找个有风的山头一站,再引动极情心诀一比划,绝对是一个文艺不成反2B的典型。

靖沧浪略郁闷且十分鄙视他。

但那鲛绢果然品质不俗,见风便起,随身而动,飘扬如水波滔滔,萦回如烟雾袅袅。

 

倒也挺合看的。

 

靖沧浪就背着洗墨鲲锋站在一旁看着他演武,每次转到靖沧浪面前的时候,御神风笑眯眯看他。

十分得意的样子。

 

 

昔日的鲛绢被时光侵蚀不成形,在那之下,只余枯骨。

带着御神风骨子里的不屈、不羁和坚毅,以少见的规矩形象端坐在他的面前,用漆黑的眼窝望着他。没有得意或者玩笑的神色。也没有语言和调笑。

只沉默地坐着。

 

靖沧浪和他对坐着,闭上眼睛。

约莫当年,乐行词就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御神风的死。

但他不能说。就算说了,没有亲眼见到,靖沧浪又怎么能信呢。

 

回想起御神风给他的两粒种子,靖沧浪多少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愤懑。概括之大约是“坑爹”。

种子发芽的时候,他还想是御神风回来了。

但他最终面对的真相却是御神风回不来了。

 

坑爹啊。

后面还有更坑爹的。

 

瘴气笼罩,目难见物,充满了闹鬼的气氛,同时骨头阴森恐怖地开口了:好——友——

 

靖沧浪这次怒了。

就算他是实心儿的,他也不能这么好骗啊!

“以友相称,假御神风之名,你们承担不起。”

 

当然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淡定,但他化阐提那边听起来觉得,在这场谈话里他每句话都加了起码五个感叹号。

跟一个不淡定的人谈话很难有成果,他化阐提就默默地把电话挂了。

这边靖沧浪对着御神风的骨头发誓说,你平生未竟之愿,靖沧浪一肩担起。

 

之后局势混乱。

号天穷蹦来蹦去的,端木燹龙也窜来窜去的,孔雀不大听话,失路英雄略有些呆。

 

结果有一天御神风竟然也跑出来了。

他穿得跟原住民似的,嗷一嗓子从靖沧浪身边擦过,直奔小情侣而去。

乍一听靖沧浪还以为他喊着“为了部落!!!”当机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还我骨气!!!”

 

后来看到了魔城子民的装扮,他才明白半成品御神风当时那身衣服大约是他化阐提给他随便套上的。

 

御神风复活这事也挺坑人的。

靖沧浪竭尽努力也没能阻止骨气被拿走。然而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和被控制的御神风决一生死,御神风却好端端安然无恙地从天上掉下来救了他一命。

坑爹啊。

 

但在很早以前他就已然明白,和御神风在一起,被坑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打了他一掌,就算完事。

 

御神风活泼泼的。

他们面对的敌人也是那些年那些人,战友也是那些年那些人。

仇也都是旧仇,恨也都是旧恨。

就好像这些年的空白不过水月镜花,御神风讲起话来也一向轻飘飘的,好像当年死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靖沧浪是个实心眼的。

对于这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并没有兴趣弄清楚。他不工于设计,御神风说什么,他跟着做就好。计划,谋略,往事。御神风说的他都深信。

他忙碌得像陀螺。

滴溜溜地转着,只要有个重心就不会倒。转着的时候,又平稳又好。

 

 

又是圣魔大战,又是末世圣传,又是端木燹龙,又是妖后,你来我往打杀了几次的时间里,总算做好了周密的准备。箭簇锻打完成,妖后同意支援。

转天晚上就能知道战果。几天来半天也忙,晚上也忙,大战之前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晚。

 

靖沧浪照例睡在天字一号。

他正要更衣时,御神风推门而入。男人带着一贯的笑模样,掩上门,而后向他走过来。路过圆桌的时候,随手灭了烛火。

室内就只剩下透过窗纸落进来的幽哑月光,在地上描绘了窗棂的图案与靖沧浪的身形。

 

黑暗对御神风的步伐毫无阻碍,他驾轻就熟地走到靖沧浪面前,自然而然地低头吻住他,抬手揽着他的腰,手指游刃有余地解开他腰带上繁复的扣,而后一如既往地伸手摸进去,从靖沧浪的腰后向背脊摸去。

一直摸到颈后的皮肤。

靖沧浪仰起头喘息,用手臂揽着他的背。

 

两个人的动作契合得行云流水。熟悉得就像本能,往昔的片段如同昨日的往事一样,被重复而清晰可见。

直到御神风进入他的时候,时间才突兀地现实了它的存在。

 

几百年没做这种事,无论御神风准备的多么周全,动作多么耐心和技巧,靖沧浪也不可能就这么快就重新适应他的尺寸。

靖沧浪咬着牙不出声。他身上尽是冷汗,即使在黑暗里,御神风也觉得他看上去脸色发白。

 

几百年啊。

御神风闭上眼睛,扣着他的十指,反反复复地亲吻他的嘴唇。

 

后来靖沧浪用动作催促他,脱离了这个胶着的状态。

身下的丝绸床单开始像湖水那样,随着他们的动作漾起变幻莫测的波浪。

 

靖沧浪咬着牙吸气。

御神风带给他的疼痛和快乐都如此真实,既不像梦也不像回忆。

和他的呼吸一样,御神风温暖而热烈。对拥抱的渴求强烈到无法克制。靖沧浪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感觉御神风在自己身上的热情和失控。

 

沧浪,沧浪啊,沧浪。

 

御神风亲吻他的眉心和睫毛,手指抚过他的散发,托起他瘦而韧的腰。

凶猛的冲击之下靖沧浪一声不吭,御神风听到的只有剧烈的喘息,像一条鱼来到陆地那样的剧烈,像一个人即将溺水那样的剧烈。

反复亲吻他汗湿的额头,御神风把他抱起来,抱在腰上,而后把胸口和他的尽可能地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么多年我……

然而无论是道歉还是表白,那些他都没办法说出口。靖沧浪像一块冰一样坚强。那些话他都只有放在心里。

他只有尽全力回应着靖沧浪。

 

靖沧浪的拥抱。那不是欲望也不是挽留。

闭着眼睛,御神风紧紧地抱着他和他的疼痛。

 

沧浪。

 

 

靖沧浪先睡着。

御神风抱着他想了很多。但终究都没有说。

 

晚上得瑟过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御神风就手忙脚乱了,又刨金创药又找麝香膏。靖沧浪说了无碍,他才肯坐下来,按着靖沧浪严禁起床,不一会儿又开始自动小厮化揉腰揉腿。

最后靖沧浪只得拖着他陪自个儿躺着,他才安生下来。

 

两个加一起超过四千岁的人头挨着头并排躺着,饿着肚子安静地看了半天床帏。御神风本来枕着自己的手,忽然又腾出一只手去握着靖沧浪的。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种子怎么样了?

离开家的时候已见发芽。

默算了片刻,御神风说那现在大概是有一丈多高了。

靖沧浪颇诧异。

御神风转过脸来笑着看他,等回去看就知道了。

 

靖沧浪回答,好。

 

但御神风终于未能见到。

 

 

靖沧浪急匆匆地赶到时,御神风生命里最后的颤抖也平息了。

他躺在靖沧浪怀里,用黯然失色的眼睛望着靖沧浪。就像以前偶尔遇到失败的时候那样,黯然地,有点失去信心似的,静静地望着靖沧浪。

好像很抱歉似的。

 

为他什么都没能跟靖沧浪说而抱歉似的。

为他永远不能再回应靖沧浪的呼唤而抱歉似的。

 

神风。

 

他留给靖沧浪的,只有一个永恒的凝望。

没有一声应答。

 

靖沧浪只能抬手掩上他的眼睛。

 

后来是一灯禅。

后来是悬壶子。

后来是乐行词。

后来无幻也走了。

 

靖沧浪总想着要回天河去,去看看那种子是不是长出三丈了。

但最终也没能辞别离去。

 

后来战,伤,战,疗伤,战,受诬,战,下狱,战,出狱,战,周旋,战,领命,战,和谈,战。

 

直到后来有一天夜袭失利。敌众我寡,阵势和招式都逼命。

他战了片刻也知道,大概也就是在劫难逃了。

 

但他向来是要战到最后一刻的。身形游走,左支右绌之中,死亡并不令他焦虑,逃生也不令他急切。于是他忽然间明瞭了一件事。

其实早在他亲手为御神风竖起墓碑的时候,他就把自己也一并埋在那里了。

靖沧浪已经葬下。

只剩下鲲尘千古背负着正义、公道和最后的执念奔波不死。

惜乎世路茫然。

情仇两失,人倦刃钝。

 

于是终归要有归宿。

 

靖沧浪从不怯战,所以也从不逃。所以他也不关心是不是逃得掉。

他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能到就好。

 

当然有心人天不负。

 

他站在壶口烽燧的阵法中心,向站在他身后的友人们致歉。仿佛也看到他们谅解的神色。

而后淡然地念响他的诗号。

 

冰凌骤起,巨响轰然。

 

靖沧浪念得平静而沉稳。

就像很多年前,他刚把它写出来的时候那样。

 

——云波浩瀚。

——洗越苍天。

 

岩洞崩毁。

冰晶在夜色里随着烈风飞洒,仿佛谁打翻了放水晶砂的口袋。

 

严冰挡住了滚滚坠落的灰尘和砂石。熟悉而安心的寒冷包裹了他。

黑暗像微风一样慢慢地抚过他的额头。

 

 

“此处心安即吾乡。”

很多年以前,御神风赖在他主卧的床上,叼着不知哪儿来的稻草,笑咪咪地耍着无赖,对他这么说过。

 

此处心安。

御神风。

 

——尾声——

 

沧浪,这树大不大?

大。

高不高?

高。

这么说来,花盆不大吧?

不大。

能从这么小的花盆里长出这么大个儿的树很了不起吧?

嗯。

主要还是沧浪种的用心。

嗯。

但还是等我回来才开花嘛。

……

诶,沧浪,咱们去树顶坐坐,虽然估计要爬一会儿了。

 

 

低头看着被御神风扣住的手指,靖沧浪回答说:

好。

 

 

然后他们带上少许干粮,向着瀑布般从彩云倾泻下来的紫藤萝的顶端前进。

紫藤萝的花朵像房子那么大,一朵挨一朵地码向天边。

漫漫旅程和前生一样恢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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