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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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峰巡】莫听万壑松 章十

 

 

关宏峰的手指极轻地按在他的后颈时,周巡正把脸埋在枕头里。他极微妙地紧张,后颈那块微微绷起来的皮肤便被关宏峰的手指抚平了。于是他更用力地在枕头里埋了埋,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枕头掩盖了发烫的脸,把他灼烧着的耳朵留在外面,周巡在紧张里竭力伪装出松弛,就像每一次“完整彻底的精神疏导”开始之前那样,无论他在关宏峰的办公室,疏导接待室,还是在关宏峰宿舍的沙发上,床上。

那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或者羞涩好像毫无必要,他的一切关宏峰早就都知道。

但每一次要彻底打开一切的时候,都让他生出种介于抗拒和顺从之间的紧绷,像拉满的弓——直到关宏峰和关宏峰的意志彻底而紧密地拥抱住他。

 

并不是每一个哨兵都有机会进行一次完整而彻底的精神疏导,它需要技巧高超而精神力强劲坚韧的向导,如深潜一般下沉到他意识的深处,把他从不可见的深处蔓延出的精神力逐一整理和顺导,把他连接域外空间的精神图景整理和抚平,剔除不必要的冗杂,祛除危险的意念,保障哨兵脆弱的意识领域能继续承载和处理现实加之的庞杂信息。应付通常的工作和生活,哨兵只需要处置表层意识的问题,一般的向导并不会,也没有必要为哨兵做彻底的精神疏导:除非他们同步频率过低,无法协同工作;或者他们是结合关系,哨兵的精神安全与向导的精神安全紧密相关;或者专业从事精神风险排除工作的向导,判断这是一种必要的治疗手段——这种治疗手段不包含在医保范围,而且价格奇高。

对于周巡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护卫来说,他的精神领域原本就异常强韧安定,再加上和关宏峰的同步频率极高,以至于他在很长时间里都不知道“彻底的精神疏导”做起来是什么样的。他第一次做的时候还以为那种被关宏峰的精神力游走于全身的感觉是“彻底的精神疏导”应有的题中之意:像被手指抚摸,像被嘴唇吻过,当他确信那种触感时,它便立即消失,当他忽视时,它又悄悄出现。

精神领域被梳理,神经末梢被抚触,他躺在关宏峰那个造型别致的人体工程学沙发上,关宏峰的精神力使精神和现实感触叠加起来,那种感觉微妙得使他像条咸鱼似的张着嘴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现实感触仿佛一股热流,往某个地方汇聚过去,而他在裤子紧绷得难以忍受时才反应过来。

他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悄悄翻身过去,趴在那个沙发上,试图掩盖自己升旗的尴尬。好在关宏峰始终托着操作手册看的专注,像一无所觉——他怎么可能一无所觉,周巡后来反应过来,在那个时刻,自己没有任何事可以瞒住他。

回宿舍之后他还问赵馨诚,是不是彻底的精神疏导会导致性冲动。

赵馨诚缓缓摘下耳机,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变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去咱大院门口的良子足道找99号技师消费了?”

“我没过去,但是,”周巡看着他的眼神也像看一个变态,“你他妈居然连技师的号码都能背下来?”

“嘿!良子是正规足疗按摩好吗!”赵馨诚抬腿踹了他一脚,“99号技师是个退休的高阶向导,都六十多了行吗!”

周巡在地上蹬了一下,屁股下面的椅子带着他整个人远离了赵馨诚半米,“六十多岁了你都能……”

“怎么说话呢!”赵馨诚又踹一脚,但没踹着,“感官信息传输知道吧?感受器距离大脑越近越容易,所以听觉视觉嗅觉容易,触觉就难;信息内容越现实具体越容易,所以明确的语句、现实发生的感知容易,记忆、幻想、冲动、潜意识就难,”他随手从书架里抽出本笔记翻了翻,“你不知道?当时咱上课时你干嘛去了?”

“关禁闭呗,”周巡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懒洋洋伸手接住赵馨诚丢过来的笔记本看也不看,“所以呢?”

“再加上逆向传输信息给哨兵比单向接收哨兵讯息难很多,仅靠精神疏导过程中的信息传递就能引发哨兵的性欲或者其他冲动,是极少数向导拥有的才能,”赵馨诚从杂物堆里抽出张良子足道的传单看了看,叠成纸飞机,“所以专做这个擦边球项目的99号技师,每小时2200,每天接三个,预约都排到下个月了,可见咱们大院显然也没几个向导能做这个,”他把纸飞机拿起来哈了口气,对着周巡瞄准,“不过我猜,关队肯定可以吧?”

周巡没吱声,转过半圈,斜眼瞥他。

“这么一说,”赵馨诚朝他一甩,纸飞机飞出去没两寸就大头朝下往地上扎过去,“我该恭喜你终于被暗恋对象职场性骚扰了么?”

“什么叫性骚扰,”周巡嘟囔着把赵馨诚的笔记本往自己脸上一扣,“多难听啊。”

赵馨诚猫腰捡纸飞机,顺脚一蹬周巡的转椅,导致他离自己更远了一步,“嘿,别拿我笔记本擦你那大油脸!”遂被周巡把笔记本掷过来,险些砸到鼻子。“不错了啊,嘚瑟吧你就,”赵馨诚把笔记本放桌上,自己也在椅子上一瘫,“我倒是想让雪晶骚扰我,她还不会这个呢。”

 

关宏峰再一次给他做彻底精神疏导的时候,潘雪晶正和赵馨诚闹分手。赵馨诚在宿舍连伤感带纠结折腾了一宿,周巡也没睡,转天躺在关宏峰的疏导接待室准备当补眠——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直到那种莫名的冲动比上一次更强烈地汇聚起来。他偏头看过去,关宏峰仍托着那本操作手册,若无其事地在他的目光里翻过一页。性器官上传来种要把宽松的野战裤撑坏的错觉,正是眼前这个一脸淡漠的向导做的手脚。周巡看着他,或许是一宿没睡使他浆糊般的脑子里产生了点平素绝不会付诸实践的冲动。

“嘶,关队,不知道为什么啊,”他扯了扯自己的裤子,“我好像有点,内什么。”他坦荡荡地望着关宏峰看过来的眼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在这解决一下。”

关宏峰那双眼睛落到他那形状明显的下身又很快地抬起来,“没关系”,他道貌岸然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周巡直直地看着他解裤子。

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从百叶窗投进来,给关宏峰笼上了一片尘埃飞舞的光晕。而他就在关宏峰眼前把自己内裤往下拉,那玩意弹出来的时候,关宏峰的眼皮微微一跳。周巡一条腿踩在沙发上,他放肆地动作,故意给关宏峰表演似的,把玩似的展示自己那尺寸惊人的东西。用不着太多的动作,关宏峰的眼神落在那上面就带给他温热的、被触摸似的快感,他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关宏峰对他的逆向输入,还是他因为被关宏峰看着而迸发的兴奋。仍然是淡漠似的眼神,却像被周巡的手指攫住似的,关宏峰直白的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器官上动作,看着周巡在他眼前刻意张开腿,把T恤掀起来,露出不怠训练所锻造的腰腹线条,以及快速动作时肌肉绷紧的手臂。

周巡的眼神落在关宏峰修长的手指上,他知道自己喘得夸张,但精神链接里出现来自关宏峰的波动,使他像被激发了停不下来的表演欲。他很长地嗯了一声,抱怨似地说,出不来呢?

静默地看着他的男人在片刻之后终于出声,凉薄似的嗓音,语速却比平时要快一点。一点点,周巡才会知道的那种,快一点。

关宏峰说,要帮忙吗?

周巡舌尖舔着犬齿露出个笑来,野得很。哟,劳烦关队,他记得自己一字一顿地说“过来搭把手”。

他还记得关宏峰摘了眼镜放下书,极沉稳地站起身,还记得关宏峰拿了抽屉里的一只凡士林。是因为凡士林的滑腻还是因为那是关宏峰的手心?他记得自己嘶地吸了口气又长叹一声,挺着胯仰躺在那沙发上。关宏峰站在沙发边俯身,一只手握着他,极安静地垂着眼睛,做着这种事也仍然像做一件严谨的工作,只有白皙的面皮因为被周巡戏谑地瞧着,泛出点可疑的红色。

“关队,”周巡握着自己那根儿的手指和关宏峰的碰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神也碰在一起,他意有所指地朝着关宏峰笑,“别人做精神疏导也有这个现象吗?”

关宏峰被他这么问,仍有余裕地瞧着他,一本正经地答,“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例。”

“是吗。”周巡被他摸得舒服,调戏似的眼神打量着关宏峰,压低嗓音问了一声:“诶关队,你这算不算性骚扰啊。”

及至此时,关宏峰也依旧是沉稳淡然的神色,连眼神都没飘一飘,微微地凑近了周巡,态度严谨地说,那要看受害人愿不愿意了。

周巡就笑了。他的嘴唇轻微产生些触电似的酥麻,这一次他清楚地感知关宏峰的精神力落在嘴唇的神经末梢上,正大光明地,使他产生些莫名的欲念。周巡不自觉地舔了嘴唇,而关宏峰适时地问:

“要接吻吗?”

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手摩挲着周巡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而周巡一手摩挲着他的修长的手指,微微起身,舔着嘴唇瞧着关宏峰,只挂着笑,不发一语。

于是他们凑得很近,鼻息汇在一起,变的灼热。

周巡只不说话,关宏峰也不语。他们那样待了多久?嘴唇之间只有一厘米,鼻尖都快要碰到。

他可真磨蹭,周巡心想,他空着的那只手扯要去扯关宏峰的衣领。然后关宏峰先一步,终于把嘴唇和他的挨在一起。

那唇舌湿润柔软。

关宏峰的手臂揽着他的背,他空着的那只手扣着关宏峰的脑后。他们的体重一起压在那个可怜的沙发上。

他呻吟着弄湿了关宏峰的手心。

那是他们第一个吻。

 

 

周巡些微的觉得自己发烫,他埋首在满是关宏峰气味的枕头里,四肢松弛地瘫在关宏峰床上,试图瞒过那些搭在他颈后的手指。

“你静心。”关宏峰的手指摩挲着周巡颈后那一小块皮肤,他低声说,“开始了。”

像涓流,仿佛微冷,似有实质而无迹无形,关宏峰的精神力畅通无阻地自周巡脑后灌注进去,所有微小的抗拒都被轻易冲垮,关宏峰的意志进入了他,畅行无阻,势不可挡。周巡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鼻端充斥着关宏峰的气味,些微向导素随着呼吸进入,和关宏峰摩挲着他皮肤的手指一同,镇定了他的紧张。浅层意识的每一条河流都被关宏峰所充盈,他们的精神力场共振逐步增强。

是兴奋也是安宁,哨兵那永恒地在侦查和抗拒这世界的精神力被他的向导规制和呵护。像清除淤积的泥沙,关宏峰轻易地扫除了所有沉淀的杂念,释放出被浪费的能量。他和周巡的精神力天然的高度同步被迅速恢复,二者混同一处,不分彼此,盘亘在深层意识的无边海面之上。

像一阵风拂过水面,他的深层意识略略地起了一点波澜,但深邃的海洋仍向浅层意识和关宏峰的意志关闭着。随着关宏峰加大了力度,周巡本能地缩起肩膀。他的深层意识被过多人试图潜入,粗暴的陌生试探使这汪洋还以强硬的抗拒姿态。但在关宏峰面前,他的抗拒更多的是一种掩盖——他是关宏峰的唯一指定,他的意识毋庸置疑,是专属于关宏峰的领域;而今它留下了他人造访的痕迹,是大多数向导不能容忍的。

“周巡,”关宏峰的手指从他颈后滑到他肌肉绷起的肩上,“没事,”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熨烫周巡隆起的肩胛,“我知道。”

周巡的手指几乎不受控的地死死抓紧了枕头。精神疏导几乎解除了他所有的防御,剩下的都是本能。知道了什么?他几乎连呼吸都哽住,发不出声。

关宏峰慢慢地在他旁边躺下来,脚踝挨上周巡肌肉绷紧的小腿。“我知道,他们进不来的。”他的头和周巡的离得近,声音也也就凑近来,带一点沙音,送进周巡的耳朵深处,一直往下落,落到那汪洋上。

“没事。”

比什么都鲜明的,他的向导的存在感。在他身边,在他的意识里。

重量,声音,气息和温度。

意识的汪洋向它唯一情愿的访问者敞开,倏然间关宏峰的意志如愿地下潜,去往周巡自己也无法探知的深处。随着深层意识被关宏峰的意志震荡起来,他的现实感知出现了变化。失重感慢慢浮现出来,他伏在关宏峰的床上却像漂浮在无际的宇宙,他听见关宏峰的呼吸,耳边又似乎响起风与海浪的哗然,像琴弦在琴弓下震动,像被依次敲击的编钟,他所不知道的精神图景中的某些部分从意识扩张出来,和现实知觉混同。

 

“就你这样,哪个向导也不会愿意收你。”刘长永的脸挺严肃,这不是嘲弄,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周巡嗤笑一声,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哨兵的损耗都是什么途径吗?”刘长永的指节敲击着桌面,“一半是战斗损失,一半是精神分裂症。不要自以为是,没有向导梳理你的精神领域,精神力越强,疯得越早!”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周巡第一次站在刘长永的办公桌前一声不吭。他还年轻,是有梦想的年纪,以为这世界任他驰骋,却被告知,如果没有谁看得上他,不和谁一辈子绑在一起,就会疯。

他远超一般哨兵强度的精神力被这可怖的未来惊吓,慌张地窥探周围,却对来自内部的风险无计可施。一模一样的慌乱从记忆里映照到周巡的现实,心脏不受控制地搏动,他仿佛又回到那间办公室,回到那个深感无助的时刻。几乎是同时,关宏峰的手落在他头上,顺了顺他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才是现实。

他的精神力被轻易安抚,现实感知经由正在发生的触感被确认,覆盖了虚幻的记忆场景。在彻底的精神疏导中,向导总要提供稳定的现实感知背景,有些是音乐,有些是风铃,有些是气味,有些是糖果,关宏峰给他的一贯是手指和精神力对神经末梢的抚触。

有时候是吻。

但这一次关宏峰说,不会骚扰他。

周巡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精神力却缠上关宏峰的手,而后一路蔓延,裹住了他整个人。血液流动,心跳,呼吸,体温,动作。

还有微微地叹的那口气。

 

 

周巡翻过身来,正看见关宏峰拆注射器包装。他刚完成精神疏导,还在调整现实感官,关宏峰就已经抽了两支向导素在注射器里,让周巡伸手要给他消毒。

“怎么……”周巡莫名地瞧着他,没有必要用向导素稳定,他们刚才的状态挺好的,“不用吧。”

关宏峰拿了棉签沾了酒精,“很久没做这个了,”他眼睛里带了点缱绻的意味,让周巡的心脏突突地跳,“你歇一下再走。”他说着话,又微微地抿了嘴唇,最后抛出个微妙的理由,“都拆封了。”

周巡把手伸给他。关宏峰垂着眼睛的模样认真且安静,周巡的眼神落在他微抿的唇间。向导素沿着血液迅速进入循环,周巡在逐渐安然的混沌里默算关宏峰去血液透析的频次,给他打向导素打过多少支,想起那一抽屉冻干向导素他还没有问关宏峰。他没有算明白,他的注意力又落到关宏峰压着他静脉的手,那手掌很温暖。他困倦地看着关宏峰的睫毛,又看着那嘴唇,只是莫名地很想接吻。

关宏峰的眼睛望过来,好像有久违的温存。

他在睡过去的那个时刻想,昨天的接吻该亲完的。

 

 

关宏宇的微信跳出个“来”字。他立即闪身从高A食堂后厨出来,绕过通往高阶向导宿舍的监控区域,从办公楼方向接近高阶向导宿舍。他穿着和关宏峰一模一样的衣服,从鞋子裤子到衬衣领带围巾手套,都是他和关宏峰当时一式两份一起买的,连被发胶竖起的头发都一分无二,没有精神链接,一起站在面前,高亚楠都分不出来。

他哥那种行色匆忙和下巴微抬的冷淡他仿得极像,迈步经过前台时只凉薄地一点头,便直奔电梯而去,刷卡入内了。关宏峰一贯行事如此,旁人畏他三分,不会多嘴。关宏宇一路直上七楼,在走廊里遇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一概微点头作答,站在关宏峰门前已四下无人,手指刚在门上一扣,门便应声而开。关宏峰穿着件睡衣,面色显得委顿,头发也塌着,便少了平时的威严。关宏宇要问,被他一摆手领进浴室。

浴缸哗哗作响,已放了半缸水,关宏宇摘了手套一摸温度偏凉,去厨房烧了壶开水倒进去,对这一满缸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又烧了一壶续进去,也没见暖和多少。关宏峰看了眼时间,“九分钟后前台换岗,十四分钟后监控室换岗,你得在这之后去高A,但刘音最晚二十五分钟后要开采购车出去,你必须搭上她的车,”他解了睡衣挂在一边,一脚迈进浴缸,“没时间了,开始吧。”

关宏宇点头,脱了风衣围巾挂在一边,一边挽袖子一边问,听说你早上输液去了?

关宏峰坐进浴缸里看了他一眼,他一耸肩,论坛啊,就知道你不看。说着他往水里一瞧,嘿然一笑,哟,你这结合热够猛啊。

他哥咳了一声,仰进浴缸里。切断精神链接时产生的巨大波动在这满是向导和哨兵的宿舍要想瞒过去,只能用水做一个指数衰减场进行屏蔽。切断链接时关宏峰必须保持全身没入水中,连一只手都不要露出水面。他两手扶着浴缸沿,深吸一口气刚要躺进去,忽然被关宏宇一把拽住,“你这肩膀怎么回事?”关宏宇眼神警惕地问,“昨晚伤着了?”

关宏峰说是之前的,小伤。

关宏宇皱着眉看了看,那你这能沾水么?

关宏峰只说没事,吸了口气果断地全身没进浴缸里。

关宏宇探手进去和他的右手握在一起,凝神发力。这一次关宏峰和周巡刚做过完整的精神疏导,链接点庞杂繁复且稳定,饶是关宏宇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花费的时间还是比他预想的要长,完成的那一瞬间关宏峰手指一松,被他抓住了赶紧拽出来,也仍旧呛了口水。

“你怎么样?”关宏宇一边扶着他出浴缸一边觉得自己问的多余,关宏峰脸色惨白,整个右臂震颤的幅度肉眼可见,咳得上不来气。他两脚刚落到地上,缓了口气要说“没事”,人却猛地往前一扑,扶着墙哇地对着马桶吐出来。

这一下是真惊着了关宏宇,他扶着关宏峰,另手慌忙地拿过睡袍裹住他。关宏峰缓了两口气要说话,复又毫无征兆地吐出来。米粥混着苹果碎屑几乎都还没消化,并没怎么泛出消化液的气味。

“你这都吃的什么玩意啊?!”关宏宇眉毛拧到一起,一边给他拍背一边低声数落,“切割前六小时不要进食,最好不要喝水,又不是第一回了,你不知道啊?!”

关宏峰一边咳一边吐,接了关宏宇递来的漱口水,还没送到嘴边就晃得洒了半杯,关宏宇只得又接了回去,瞧着他吐得天昏地暗,叹了口气:“诶我就不明白啊,不是说那事儿能改吗,”他拿了毛巾盖在关宏峰往下滴水的头发上,在他呕吐的间隙给他擦了擦,“那你就放心大胆跟他结合呗,总能解决的,你干嘛受这么大罪啊?”

关宏峰坐在浴缸边沿喘气,漱了两口,勉强地扒过关宏宇的手表看了眼时间说,我这个状态,周巡很快就会醒了,你走吧。

“不是,”关宏宇又给他擦了两把头发,“那你这状态你怎么办?”

关宏峰喉结动静明显地出现个吞咽的动作,喘了口气说,周巡在呢。

“行吧。”关宏宇看时间也快到了,把浴缸塞抽起来,擦了把手,把袖子放下来,一边系扣子一边打量关宏峰的脸色,“你说你,受这么大罪,周巡也不知道啊。”

关宏峰叫他把花洒拿过来,打开冲着浴室地面和马桶,另手按了抽水,听见关宏宇这话只说了一句“别让他知道。”

关宏宇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搭,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对,他知道他该心疼了,我呢,啊?”他伸手穿上风衣,帮关宏峰把睡袍拢上,扯了条干浴巾又给他把湿淋淋的脑袋擦了一遍,“我不光得知道,我还得时不时来折腾你一下,让你这么难受,是吧,我没有压力啊?我不心疼啊?我拿你当亲哥供着,你拿我当表弟使唤,啊?”

关宏峰抬手拍了关宏宇肚子一下,没用什么力气。

关宏宇叹了口气,你可对自己好点吧,哥。

关宏峰说,走吧。

关宏宇要出门问了一声,门卡怎么还你?

关宏峰坐在浴缸边上有气无力地给了句随机应变。

关宏宇说行吧,我看出来你脑子已经不转了。

 

关门的声响刚一传来,关宏峰又趴在马桶旁边吐了个干净。他本来也没吃几口,吐不出什么,拿过花洒打扫了浴室,开了排风往外没走几步,天旋地转。他一时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低血压,扶着墙挪到厨房摸了瓶宝矿力给自己灌了一瓶又扶着流理台吐了一半,马马虎虎冲洗了洗菜池,便一路紧着往卧室去,打算赶在周巡醒之前躺回床上。

这一路短短几步,心跳过速,胸口闷得透不过气,眼前发黑,几乎是靠着和周巡的链接判断方向,到卧室已经是极限,耳边轰然鸣响。他在这状态里已经没什么念头可言,所有的意志都用来调动双腿,但仍然差了两步,手指和脚底发麻,人在床边栽倒下去,膝盖撞在地上,并没有觉出痛。

他伏在床边动弹不得,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乃至并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睁着眼,颇有种逼真的濒死感觉。在那时候,一种怪异的精神波动在他和周巡刚刚重新建立的链接里发生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个很大的Cartier,灯光明亮的logo,而周巡站在灯光和珠宝交相辉映的柜台前朝自己转身过来。

——老赵?你怎么在这?

周巡穿着件T恤,墨镜挂在领口,脖子上没戴着屏蔽器,显然已经是和向导结合过了。

——我奉旨来带我们家公主买个坠子玩。

他抱着个什么,似乎是个纸袋,发出点心的奶甜气味。他另手拉着谁的手,那手指纤细,很小,是个孩子。他打量着向周巡发问:

——你来干嘛?

周巡露出个极幸福还带着点贼的笑容来。

——买戒指跟我家公主求婚啊。

周巡手上捏了个什么,朝那孩子问,小丫头,帮我瞧瞧,周叔叔挑这个好看么?

那孩子迈前两步,被周巡抱起来放在柜台前的椅子上。他跟前两步探头过去,心里纳闷,公主?谁?

 

 

关宏峰的视野骤然没入黑暗又渐复光明,现实的视野里混杂着不断闪烁的、令人眩晕的金星,眼前先看见的是个小动物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伏在床边的手背上。那只幼小的狞猫像是很担忧地看他,又似乎知道自己无意间让关宏峰看到的未来片段不是让人愉快的的内容,耷拉着耳朵往后退了几步。岚光从关宏峰的精神图景里现身出来,照例抓起了那只幼猫。但这次并没有极快地离开,它在空中拍着翅膀停着,看了关宏峰片刻,才以一道优雅的弧线隐没在空气中。

精神链接里传来周巡逐渐趋于苏醒的那种波动。即使在超量向导素的镇静作用下,向导强烈的不适状态也会唤醒沉睡里的哨兵。关宏峰从瘫坐状态里努力试图站起来,他模糊的视野里,只瞧得见周巡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拿过枪,杀过人,沾过泥水和鲜血。那只手推开也拥抱过他,在不远的未来,会拿起一枚戒指。

那是赵馨诚的视野,韩依晨的体型好像没比现在大太多。已经和人结合的周巡,他有个赵馨诚不认识的“公主”。

关宏峰爬到床上,翻过身让自己仰面躺下。枕头的位置不太对,但他无力再挪动。

如果赵馨诚不认识,那他也不认识。

他微微偏过头,周巡沉睡的侧脸在视野里略有一点模糊。

 

关宏峰阖上眼。

周巡笑得极幸福的模样,他有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强烈的心悸把周巡从深眠里唤醒。像从噩梦中惊起一般,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转头去找关宏峰。

“老关!”

他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关宏峰就在旁边,但他看见关宏峰的一瞬间,像被扼住了咽喉。那种惨白的状态不用再问也看得出来,他伸手摸到关宏峰满是冷汗的额头,一时间都是懵的。关宏峰的头发也湿着,睡袍是潮冷的,右手痉挛似的颤抖,手指冷得吓人。

慌乱笼罩了周巡,他手指都要发抖,捧着关宏峰的脸,一迭声地叫老关。关宏峰在他这呼唤里略略睁开眼睛,嘴唇微微一动,周巡倒猛然醒悟地去摸他肩上的敷料,果不其然是浸了水。他这时反应极快地拎了医药箱过来,把关宏峰潮冷的睡袍剥开,撕下湿透的敷料要给他重新包扎。

躺着实在是够不着伤口,他扶着关宏峰起来,只一片刻,关宏峰又发软地要倒下去。周巡拿着纱布压着他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急了一头汗,他想扶着关宏峰倚在床头,还没起身,关宏峰却朝前俯身,靠在他胸口了。

双氧水和抗生素粉末洒在伤口上,周巡自己觉得最疼的处理方法,这都没见关宏峰有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周巡怕他已然晕过去了,在焦灼里手脚比平时更利落,贴上敷料后一气呵成地把关宏峰从潮冷的睡袍里拖出来,塞进自己刚睡热的被子里。

关宏峰倒是醒着,被他安放在枕头上,被周巡扯过睡袍擦着他湿冷的头发时,还微微闭了眼睛。

周巡把浴袍随手扔在地上,从衣柜抽了条干毛巾,坐在床边给他擦头发。关宏峰身上湿冷,兼具痉挛似的症状,和他睡前那个样子差的太多。他看了表知道自己没睡多久,懵然地问,怎么会这样?

关宏峰失色的嘴唇并没有给他回答,精神链接里也无迹可寻。

“怎么又去沾水了,”伤口的敷料湿成那样,显然不是冷汗洇的,周巡摸着他的额头,满心都是责怪自己,话说得语无伦次,“是不是介意我找了别的向导,你别气自己,”他只不过是想推迟结合热,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关宏峰。只要关宏峰在意,这些小把戏都没什么不可以坦白,面子或者什么结合热都不重要。周巡从来没有什么不可以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能坦白,“其实我……”

“我不介意,没关系。”

关宏峰半睁着眼,像梦游似的望着天花板,但周巡知道他很清醒,他是清醒地说出这句话的。他在病痛和苍白里艰难地缓慢吐字。

“……你终究会有别的向导的。”

无来由的痛楚忽地从周巡的每一根肋骨上浮动起来,一瞬间就点燃了整个胸口。周巡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地说出这个结论。他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我不会。

我不会。

我不会要任何其他人做我的向导。

从长安那个午后开始,我只想要你,我只会要你,我只能要你。

胸腔里这颗正跳动的心脏在停息之前将永无止尽地呼唤你。

 

但他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的咽喉被那个可笑的爱字噎住了。他只叫得出一声老关,握着关宏峰那只不停震颤的右手,试图稳住它。

“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关宏峰语气虚弱,却极确凿肯定地说,没有用。

医院没有用,周巡茫然地看着他,“那怎么办,你怎么办?”

过一会儿就好了。关宏峰给出一个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可信度的回答。像是这几句话就耗尽了他不多的气力,他喘了几口气,叫了一声周巡。

依旧是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的手指轻轻合拢,挨上周巡正握着他的手。

周巡慌张地看着他。

他微弱地说:

“你……再陪我一会儿。”

 

已经过去的十五年。

未来我的所有时间。

我的一生都是你的,你为什么只要这一会儿。

 

周巡望着他苍白的脸,应了一声“好”。他只能竭力地把关宏峰震颤的冰冷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被烈火灼烧的胸口。

然后俯身下去,把自己覆盖在关宏峰身上,像是一个拥抱。

这拥抱疼痛,潮湿而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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