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nocence is the ancestral 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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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峰巡】莫听万壑松(章十四)

关宏峰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内设的禁制就给了响应。

那种精神力的遗留物是一种幽灵般无形无质的东西,它对哨兵和向导都发生作用,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像个阀门一样过滤和检验了来访者的精神力场,一旦不符合预设,就发起攻击或进行记录。

但它并不是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因为它只能对精神力等级远低于设置者的人产生实际攻击效果。对于更强的向导来说,它将被轻易拔除,或者发动攻击的结果,只不过是让对方稍微耳鸣一会儿——就像普通人遭到精神力攻击的感觉一样——对于大多数向导来说,它在这工业时代,效用还不如一把锁。高等级的向导甚至有能力拔除主人的禁制,再伪造一个设置在原先的位置,用以盯梢对方或者发动偷袭。

这就是为什么好斗的哨兵可以不划分级别混宿,向导却要按级别划分宿舍。在等级差异巨大的前提下,他们的攻击会造成长期记忆缺失、现实解体、自窥症和定向谵妄等精神症状,严重的会对自己的结合哨兵产生Capgras综合征,危害远高于哨兵械斗的后果。

设置者的精神力场和禁制吻合后,它向设置者反馈了近期这道门的出入情况。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周巡。

这间屋子现在,空无一人。

 

天地锁当然没有落上,因为周巡没有钥匙。关宏峰进了门,换上拖鞋,手套大衣围巾都摘在门口。屋子里有一点温吞微弱的香气,他循着往厨房去,餐桌上只有一小碟孤零零的咸菜和一个架着筷子的空碗。他站在那愣了片刻,才发觉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

一锅小米粥熬得正好,小米粒半融开,粘稠的米汤正是那点温吞香气的来源。颜色金黄漂亮,是周巡昨天拿来的沁州黄。

周巡炝锅要躲开热油三丈远,切个火腿肠薄厚不一,蒸饭煮面都还中规中矩,唯独熬得一手好粥。关宏峰前一晚没怎么吃,因为醒的早也饿过了劲,没什么感觉。这时候被这温厚的米粥水汽一蒸,肠胃俱都苏醒过来,咕噜噜地闹饿。他伸手拿了勺,才想起自己早上起来牙还没刷,又合上锅盖往浴室走。

他的漱口杯旁边有只成对的摆着。关宏峰挤着牙膏,眼光瞧见那个新热水器——这就是为什么有普通人进出过大门了,行政科的人来换热水器。沿着水管往下,架子上他的毛巾旁边多出了一条。他把牙刷塞进嘴里,脚却往卧室迈过去。向导卧室的衣柜是行政科搭配卧室尺寸定做的,尺寸硕大。他自己只有几件款式类似的大衣衬衣西裤,军礼服作训服都在办公室,以前要靠周巡把春夏秋冬作训服军礼服军棉袄睡衣常服皮夹克全挂进去才能塞满,后来就都空着。他拉开那个柜门,几件周巡的衣服正稀稀落落地挂在那,昨天他提来的那个小行李包就在柜子下面放着。

关宏峰伸手过去握着周巡睡衣的袖口,漫无目的地捏着布料捻了捻。嘴里的牙膏化开了,浓烈的薄荷味蛰了舌头,他那缺乏睡眠的大脑仿佛这才醒悟过来嘴里的是个牙刷。

他刷着牙回浴室去,站在水池前对着周巡那个同款的漱口杯,鼻子像是有什么奇怪的毛病,透过满嘴冬青薄荷的牙膏味,还清清楚楚闻得见那锅小米粥温吞的香气。

而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从层层雾霾和灰烬里突围而出,冲撞着他的肋骨,鲜活有力地。

一跳,一跳。

 

他洗澡的时候还在想要把周巡用的被子翻出来,但洗完澡出来喝过一碗粥安抚了肠胃之后,满脑子只剩下去床上睡一觉。

努力试图拉平但对压皱的真丝床单束手无策——周巡那样子他几乎都能从床单褶皱的形态里看到。关宏峰倒在被周巡压出褶皱的床上,只勉强撑着眼皮给手机定了个闹钟,就一头栽进睡眠之中了。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小汪正带着队在跑四百障碍,一群人身上泥水未干,在这深秋天气里依然跑得满头是汗。

因为上一项攀登降滑表现不好,周巡刚咆哮过,现在戴着蛤蟆镜一言不发插着兜站在终点等,浑身爆发前憋着劲的暴躁。熟稔的同步频率忽然在这时候接洽进来,像一杯水落进一条溪流那么迅速地融合在一起,链接瞬间完成。

用不着回头——是他的向导来了。

周巡捏着秒表站在障碍场边上,眼睛盯着这十几个人谁在哪磕绊了慢了,心思却不由得分出了一小半跟着关宏峰往这走的脚步。

——是刚回来,还是已经回过宿舍了?看到他拎来的行李没有?粥还行吗?昨晚去哪了?安全吗?

一串问题在他舌根底下盘旋,被牙关挡住了,嚼碎咽进喉咙里。等关宏峰在他身边站定,那一侧身体的皮肤便都敏感起来,竟是能从关宏峰身上接收到什么温度似的。这莫名的感觉增添了他的难耐,周巡吸了口气扭过头,打算中气十足地跟关宏峰打个招呼。

而关宏峰却是微微朝着他偏过头。深黑的瞳仁被阳光照映出光亮,眼睛略微眯了一点,正定定地看过来。

“老关……”周巡撞上他这眼神时毫无准备,隔着挡了半张脸的墨镜,底气也莫名散了一半,只吐出句“回来了?”

关宏峰应了一声。

 

小汪本来一直领跑,到了最后一道障碍墙绊了一下,小高不知哪来的劲,三步并两步一窜,比小汪先落地,两个人相差不远,在最后这五十米直线距离咬上了劲,咬牙切齿地往终点这边疯狂冲刺。明年开春的战区大比武,周巡和关宏峰商量过,让小汪代替自己比单项。毕竟他自己体能巅峰快过了,得有个新老交替。周巡历次是保二争一的,换小汪上去拿不上第一也得保住前三,不然顾旅长脸上挂不住,他对小汪要求也就格外的严。因而小汪这绊了一脚,还当着关宏峰的面,周巡脸色立刻就黑了个透。

等小汪拼了死命冲到周巡面前,小高还咬在他身后两步远,完全没有体现出优势,周巡按了秒表,话也不说,只把表面亮在他眼前。小汪一屁股坐地上气喘如狗,瞧见这数字和周巡旁边的关宏峰,顿时一缩脖连忙赔笑,看周巡抬脚踹过来噌地窜起来躲,满口师父我错了。

毕竟是亲徒弟,周巡也没真打,对着他的嬉皮笑脸,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数落了一句,光他妈给我丢人。

关宏峰站在旁边忽然吐了一句“也不全怪他”。他平素对队员要求不比周巡低,这话一出周巡和小汪不由得朝他看过来,关宏峰看着剩下的人陆续冲过来,施施然吐出后半句:“怪赵茜出去开会,没在。”

小汪还挺认同地猛一点头,是啊,今天茜儿没在啊。

遂被他师父一巴掌拍头上:“出息!”并被旁边的队员哄笑。

 

周巡在一片闹声里哼了一声,这才半天不在,啊?魂不守舍的,没出息。

关宏峰却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一众年轻人,闻言哂了一声,你当初也没比他强多少。

啧,嘿——。

哨兵对有稳定链接关系的向导必然是要分配大量注意力的,何况小汪迷赵茜迷得要命。年轻人都是这样子,恋爱上有个什么情势变化,从生活到工作,一概都要受影响。等人年岁大了就会懂得,无论是咬到刀片还是吮了蜜糖,都该不动声色地咽下肚里,再轻飘飘地笑一声。

舌底心口是苦痛还是甘美都不要被第二个人察觉。

于是周巡把自己当初掩藏不住的模样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瞧了瞧,也就轻飘飘地随着笑了一声。

 

等最后一个人到了,周舒桐拿着记录本从挺高的裁判椅上爬下来。她在队里待了两个月,也还未脱学生模样的稚气,满脸都写着“我是新来的向导”。一看见关宏峰,她立刻蹬蹬蹬跑过来,没站定就喊了声关老师,并奉了个阳光明媚的笑脸。周巡从墨镜后面睨着她,终归还是没开口把“关老师”纠正成“关队”,毕竟周舒桐是他直接从基地抢回来的高阶向导苗子,还没毕业就把编制定了,从一到队就跟着关宏峰学多人协同作战和精神疏导,算关宏峰的亲徒弟,喊老师也对。

等人齐了,周巡嗓子一清,墨镜一推,当头一顿吼,关宏峰默不作声在旁边翻着记录本,等周巡骂完了,淡淡地说,成绩有差距,但离比武还有一段时间,希望再接再厉,就发话让吃饭了。

队员们松了口气:还好,今天关队和周队唱的是红百脸,不是鸳鸯锅。不然就得负重越野五公里,跑完二对二压筋半小时,眼睁睁看着别的小队吃完饭离开食堂,再进去收点残羹剩饭。关宏峰会淡定地说:什么时候综合成绩跑过周巡,什么时候第一个进食堂吃饭。

可能得下辈子。

 

队员们往食堂走,关宏峰和周巡慢慢地跟在后面,周舒桐拎着个文件袋凑过来提醒关宏峰下午开会。关宏峰拿了通知看,脚底下随着队伍往普通食堂走,被周巡在肩上拍了一下:“老关,高A食堂在那边。”

关宏峰头也没抬,说没带饭卡,“我今天跟你们吃吧。”

以关宏峰来说,没带饭卡不算什么事,高A食堂他刷脸就能吃饭。因为极容易和哨兵链接的特质,各地白塔从早期的食堂斗殴事件中总结了经验教训,纷纷把高阶向导就餐场所和其他人分开,以免在精神松懈的餐时间发生链接偏移而引发哨兵为了维护向导占有而发生的斗殴。

“嚯,”周巡没戳穿他,只笑,“那你可是一块肥肉掉进饿狼堆啊。”

“怕什么,”关宏峰记了开会时间地点,把通知还给周舒桐,“不是有你在吗。”

在周巡眼皮底下撩关宏峰,恐怕还真没人有这个胆子。周巡啧了一声,“高A食堂多好啊,那菜是吧,而且,”他顿了一顿,没管住嘴,“我们这盛饭的都是大妈,人高A食堂盛饭的都是美女啊。”他在胸口拿手一比划,招来小周的白眼。

关宏峰还是淡淡地,“不就是饭菜,吃下去也都一样,有的还不如家里做得好。”

“哟,家里能做出什么来,”周巡站在食堂门口摘了墨镜看他,“人家那可是国家级大厨轮流来做饭啊,除了战区司令部,也就白塔食堂有这待遇了。”

周舒桐站在旁边看着他俩,关宏峰也在食堂门口站住,瞧着他,便略略地仿佛是有一点笑意。

“家里的粥好喝。”

 

周巡没墨镜挡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套组合拳。

他面对着关宏峰一动不动地呆了几秒,猛地扯着嗓子吼近在咫尺的小周:给关队拿餐具啊!嘿,洗洗再拿来,这孩子。

把小周震得一激灵。

关宏峰接了餐盘汤碗,随着周巡一起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向导们立即被哨兵发现,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精神力场往这边延展,毕竟是哨兵的本能。周巡不动声色地张开力场,把关宏峰和周舒桐裹了个密不透风,还极为霸道地把靠近的力场全部排斥出去。

给看不给撩,这就过分了。远一点的地方就有窃窃私语,被周巡张开的力场感知到,大意是喷他带着向导出来嘚瑟,“了不起啊?”

而关宏峰这时候凑近他问了一声,有馄饨啊?

周巡在这熙熙攘攘里倒真生出了带着媳妇出来嘚瑟的感觉,于是伸手拿了关宏峰盘子里的汤碗说,有,我给你打吧。

 

他们队在食堂窗户旁固定有两张圆桌,等周巡端着碗飞了鸡蛋的小馄饨过去,连凡事慢半拍的周舒桐都开始吃了。关宏峰刚要动筷,周巡一眼看见他盘子里的麻婆豆腐,手极快,伸勺子两下就盛走了。

关宏峰偏头瞧着他的勺子,周巡啧了一声,你胃不好别吃这个,说完把自己盘子里的鸡翅夹了一个给他。关宏峰还没回话,一抬头,全桌人都瞧着他俩,连周舒桐都一边嚼一边看。

嘿,周巡环视一周拧着眉,一个个看什么呢?

关宏峰喝了口云吞汤,慢条斯理地说,看你吃我豆腐。说完坦然咬了周巡给的鸡翅。

周巡被这用词弄得一时无语,干脆压着嗓子,佯作温和地对着一桌人挂了个微笑,看够了吗?特别想撂下筷子跑个山地越野是吧?

一桌人立即齐齐低头吃饭,旁边那一桌也迅速把头扭回去扎进餐盘,一队人都从食堂饭里狼吞虎咽地品出了一股子噎人的狗粮味。

小汪噎得出了食堂还在打嗝。

 

关宏峰径直去了会场,因为估计会程较长,就把门钥匙给了周巡。周巡裤口袋里揣着钥匙,一下午晴空万里,连骂人的用词都少了很多脏字。

吃完晚饭,连里晚上的台球比赛他没参加,直接回了关宏峰宿舍。

昨晚熬的粥居然没剩,周巡熬上粥洗了澡出来,粥开了锅,掀开盖子添完了鹿茸熬稠了点,吹干了头发,关宏峰这才敲了门。他被接近十个小时的会磨出疲色,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洗个澡赶紧歇着,”周巡把拖鞋踢给他,“晚上吃了吗?”

关宏峰提起口气点头,慢吞吞换鞋,“一人发一个汉堡一听汽水。”

“你能吃那个?”周巡接了他的包和大衣挂起来。关宏峰没答话,起身去洗手,在浴室遥遥问了一声:“我看你叫人把热水器……”

“换了。”周巡截了他的话,去厨房把小米粥盛出来一碗,“那破热水器你还真能对付,特么改革开放前的吧。”

关宏峰擦着手在桌边坐下,接了勺子,慢慢地搅着粥,“看编号应该是02年的吧。”

周巡坐在他对面剥柑橘,闻言扭头,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他看。

关宏峰喝着粥就带了点笑模样。

小米粥温吞的水汽从锅里蒸出来,慢慢地给厨房干冷的空气里掺上了一点氤氲的暖意。

 ——TBC——


Capgras 综合征:Capgras delusion,主要表现为患者认为其亲友被假扮者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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