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死之前平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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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黄】化猫灵异事件簿 chapter 9

——Chapter 9—— 这顿饭真是一场甜蜜的酷刑。 黄泉暗藏愤恨地伸手捏起御神风刚削下来的羊腿肉,在孜然碟里打了个滚儿,滚烫的羊油溢在他的指尖,伴着极鲜美的焦香气息,和孜然粉一起被他塞进嘴里。脆而微烫的表皮被牙齿击碎,暴露出内里软嫩的黄羊肉,一点些微的肉汁在舌苔上淌过,像一百个天使的合唱—— 但天使不会来合唱的。如果他们来,肯定会带着硫磺和火烧死这桌不听上帝教诲的死基佬。 黄泉发泄地喝了一口番茄汁,趁着御不凡没注意,从他碟子里抄起最后一个虾饺塞进自己嘴里。这位大力神正忙着给他那沉默寡言的男朋友挡酒。看起来理应千杯不倒的漠刀绝尘“两听啤酒下去就能哭着跟发小儿表白”的黑历史连他那个哈哈哈哈的大哥都不知道,酒桌形象全靠御不凡死撑。旁边的雅少居然例外地穿了一身基佬紫,和素还真、龙宿坐在一起,三人深浅各异,交相辉映,连他带来的两个红粉知己都挡不住gay气冲天。不远处叶小钗和剑子仙迹都是一袭白衣,使得黄泉不由得叼着鸡腿在房里找第三个白衣男子——醉饮黄龙……? 啊不!德国骨科不好吧…… 正在他食不下咽之际,御神风天降救星般地端了盅黄精枸杞牛尾汤给他。这位老板爷走南闯北,落得一手好厨艺,店里的菜都是各地名楼的招牌,做不到十成水准也有七八成的相似,一顿饭能吃到半个中国的招牌菜,对黄泉的诱惑力简直无以言表。他端着牛尾汤一心一意地喝,假装看不到靖沧浪正惯常地摆着一张冰块脸,手上却捧着御神风的脸,用丝帕擦掉他脸上沾到的炭灰。 你们不会懂一个单身狗的感受。你们根本就不懂。 黄泉垂着眼喝了口汤——是的,此时此刻只能要给他一个对象,哪怕没有大胸圆臀金发碧眼,哪怕是个壮汉!他也能交往十分钟!只要给他一个对象就行——这种感觉情侣们是不会懂的。情侣们只知道秀恩爱!他们只在乎彼此!就像玉倾欢正把不想吃的鸡翅举到啸日猋的嘴边一样! 啸日猋一口咬过去咬住了玉倾欢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一眼,啸日猋含着她青葱般的指尖笑了,玉倾欢红着脸也笑了…… 鸡翅都吃完了还在笑呢…… 要不是为了后面的六道菜两个甜品一个拼盘,黄泉早就拂袖而走了。反正他已经吃饱了,情报不听也罢,死死团成员绝不受情侣的气! 就是这么有志气。 等拼盘终于扫荡完毕,黄泉吃得基本上走不动路,扶着墙一步一步缓缓爬上漠刀绝尘的凯迪拉克,还得奄奄一息地嘱咐他起步刹车千万要温柔,否则可能吐在他车上。这种撑得脑子发麻的状态完全理解不了刚才听到的情报,能记住内容黄泉已经很是钦佩自己。等开到家门口下车时,漠刀开后备箱时,他才想起来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只有信用卡消费提示,除了他买符咒的那一笔之外,还有一溜总计四万余元的消费…… 来自那张新开的,今天他却没带着的信用卡…… 黄泉一个机灵就醒脑了,他接过漠刀递给他的两个提袋,匆忙道了半句感谢,撒丫子一路狂窜上自己居住的楼层,随着装符咒的口袋扔在地上的闷响,电光火石之间黄泉已经咔嚓一声拧开门锁,一脚踢开了他那厚重的保险门。就在大门敞开的一瞬间,一股鲜美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使他不由得呆立原地。 客厅中间摆着一个硕大的蒸汽海鲜锅。那个壮硕的老妖怪正把一盘晶亮肥美、挥洒着食物天然诱惑本质的活蛏子哗啦一声倒进蒸屉,盖上锅盖前那海鲜气息的水蒸气宛如缔造了一个仙境,赫然奔涌到黄泉眼前。 紧接着是“哧——”的一声轻响,是肉片落在那块铁板上的声音。化开的椰子油上一片粉色夹着白色油脂的肉片正随着声响放出氨基酸和脂肪酸的香气。老妖怪抽出一旁的厨房用纸擦了擦手,捏了一点细腻的白色粉末洒了上去,眼皮都不抬地说了一声。 “哦,你吃过了。” 黄泉没吭声,他环视客厅,一个硕大的蒸汽海鲜锅及其附带的大理石桌占掉了三分之一面积,那个标准尺寸的日式铁板烧设备又占掉了三分之一,沙发旁边是一个冷柜,冷柜旁边的玻璃缸里气泵正在冒着一串串的气泡,一只龙虾从这边游到了那边。 我是谁?我在哪?这是我家吗?这他妈真的不是海鲜大排档吗? “你,你这都,”黄泉实在是腹中饱足,这才保有理智在这食物致命的芬芳中磕磕绊绊地说出话来:“……哪来的?” “下午买的。”老猫妖把铁板上那块肉夹起来放在盘子里,一边擦手一边朝着黄泉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信用卡递给他,“刷你的卡。” 黄泉呆滞地接过卡,他根本不想问“你怎么知道密码”这一类的废话了,毕竟输密码的时候那只姜黄色的小猫正在他胸口趴着。摩挲着手里的卡,他在脑子里算了算,眉头一皱:“不对啊,这些也不值四万啊?” 壮汉关掉铁板,把剩下的肉收回了冰箱,拉开那把和这环境极不搭配的崭新的圈椅,坐在了蒸汽海鲜锅前,一面剥着鸟贝蘸料,一面沉声道“吾置办了些许衣物。” 那你还能不让他买衣服吗,黄泉心想,他郁闷地把门口的袋子拖进屋里,换了拖鞋。可是买了多少衣服才能凑上四万啊?直到他脱掉衣服拉开衣柜拿换洗衣物——那一摞新衣服上的logo他还是认识的…… 黄泉身心俱疲地趿拉着拖鞋,拎着老猫妖新买的T恤站在那锅鲜得不能再鲜的海鲜旁有气无力地咆哮:“你买什么啊,阿玛尼,啊?你知不知道你的金主,我,才穿优衣库啊?” 老猫妖抬眼看他,微一点头,并且掀开了锅盖。蛏子的鲜味伴着丰沛的水蒸气,掺着陈皮的清爽气味扑面而来,剥下蛏子肉放进那张薄唇,邪魅俊俏的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表情,“你支付得起。”说完他又剥了一个蛏子蘸料,把小碟摆在只穿内裤的黄泉面前,“你不吃?” 我是想吃啊,可是我这他妈就快撑死了。黄泉一边想一边伸手把他蘸了料的那个蛏子放进了嘴里,然后以革命者的意志力扶着墙进了浴室,留老妖怪一个人坐在那吃海鲜。 ……好吃……但我真的不能再吃了,会死…… 半躺在美好的按摩浴缸里,黄泉在撑得昏昏欲睡的状态里努力思考客厅里那俩厨具可怎么办,原本的客厅旷得不像住户,现在可倒好,直接改海鲜大排档了。这老妖怪到底想干嘛,到底想从他这得到什么?总得有个原因吧?这么高道行不可能无凭无据赖上自己啊? 他泡在温水里渐渐地阖眼,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 “……泉……” “……黄泉……” 那纤细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定不愿意你这个样子!不行,不要去!” 那真真切切的悲伤传不到他的心里。 好像很冷,凛冽的寒风卷着雪从他们脸上划过,如连绵的刀,连那人掉下来的眼泪落下的轨迹都偏过去了。 真是一阵很大的风。 而他却只是,竟然觉得很快意。 并因此快意地笑。 “他欠我一个道歉。” “我一定要亲耳听到他跟我说。” 又是这个梦。他迷蒙地想,这做梦跟连续剧似的。他依稀还知道自己在浴缸里,并且意识到一根极细的丝轻轻地缠上了他的脚踝,而后一路沿着他的腿往上游走。 那是什么……黄泉猛然睁眼,他骤然发力一个鲤鱼打挺试图翻出浴缸,小腿却不听使唤地毫无气力,使他只是肩膀微微露出水面又沉了回去。不对,这不对了。黄泉两手扒住浴缸边挣扎,那细丝却更加速地往上蔓延,一阵刺痛在他的膝窝处,接着他就感知不到自己的小腿了。 一阵从未有过的惊慌从黄泉脑海里掠过。他一贯胜券在握,什么鬼怪见到他一贯都是避之不及,从没被这种东西悄无声息地潜入家中,遑论一天之内被袭击两次。默念口诀,他唤醒了胸口的刺青,那是一只栖息在半月图案里的睚眦——它金光四射,在黄泉的皮肤上畅行无阻,直奔黄泉被困住的小腿而去。黄泉一手扒着浴缸,一手挥开水面的泡沫。 这一次浴缸里的水不是红色了,它是可怖的铁灰色。冰冷的死亡的气息从这水面幽幽地散发出来,使黄泉一阵战栗。同时引起他战栗的还有那只睚眦——他感知不到它了。 发生了什么? 在这时刻,浴室门忽然“嗵”地一声被踢开,一只手迅捷地从背后绕过黄泉腋下,然后粗暴地把他往上一提一拖,使他脱离了诡异的浴缸。 这次下黄泉看清楚了,那支睚眦正被那些细线困在他的脚踝,挣扎不得。那是一些铁锈色的细线,正以诡异的交织结构牢牢地攀附在黄泉的腿上,末端成束,消失在那死灰色的水里,顶端正扎在黄泉膝窝的皮肤里不住扭动,似乎要往里钻。 正单手把他从这浴缸里拯救出来的房客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胆子倒是不小。” 极为低沉的嗓音在黄泉耳边响起来,与此同时,可怖的威压正从那声音里爆发出来,捆扎着黄泉的细丝仿佛受此恐吓而抖动起来,接着却还不死心地拼命扭动,试图钻进黄泉的皮肤。黄泉的感知正在恢复,那细丝向皮肤里钻的动作引发了他一声短促的惨叫,像骨髓被翻搅的痛觉笼罩了他,冷汗涔涔而出。他刚摸到放在一旁的防身金针的那只手因此而震颤得厉害,手指一抖,刚拿到手的金针就散了一地。 就在这可怖的痛楚之中,老妖怪那紧贴着他背的胸膛忽然震动起来,随之是沉声低喝——老妖怪空着的那只手手心向上一抬再一落,就像武侠剧里隔空打牛之类的挥出了一掌,黄泉心里的吐槽还没冒出来,他腿上那些铁锈色的细丝就像忽然失去了生命的东西一般,从他皮肤瞬间松开来,就像再普通不过的线绳一般直直地落回水里。那只动弹不得的护身睚眦忽然得救,大约是吓着了,也顾不得有仇必报的本性了,一路径直跑回黄泉胸口那个刺青里窝着不动了。 黄泉脚不着地地被老妖怪抱在空中,被死气入侵的腿上皮肤发青,身体自动恢复的过程疼得锥心刺骨。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冷汗,黄泉脸色煞白,一身赤条条湿淋淋的,被老妖怪这么提着放到了客厅那把圈椅上,腰上搭了条毛巾,坐在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忍痛。老妖怪另拉了把椅子坐下,洗了手依旧剥蛏子吃,仿佛无事发生过。 在蛏子壳码在一起的动静里,黄泉捱过那阵疼,抽了张纸巾擦了满头满脸的汗。老妖怪又救了他,但说不定这老妖怪又正是他被盯上的原因。人生真是无常又不可捉摸,如果上签是平安无事,下签是惨遭不测,那遭遇衰事却能解决就是中签。你不可能指望自己总抽到上签,中签就不错,挺好。 解决了却破财见血是中下,能耗发无伤地解决是中中,顺利解决之后还能落点好处就是中上。黄泉瞟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锅,又瞟了一眼老妖怪放在面前的掐丝金地万花珐琅彩薄胎鎏银碗,顺水推舟地用家里新添的釉里红调羹盛了一勺蒸汽海鲜粥放进嘴里,觉得自己抽到的肯定是中上。 “这些,”他伸手比了这一客厅,“四万就能置办下来?” 老妖怪专心剥蛏子:“这些是故人手里切的。” 黄泉瞧着碗,又摸了摸屁股底下这把黑胡桃木的圈椅,心想那你面子可真大……他没再问钱的事,注意力全在粥了。粥依然好喝,比中午的鸡蛋燕麦粥还好喝,填满了他胃里刚空下来的缝隙,温暖了他冷汗未干的身体。他咂了咂嘴巴,用勺子刮了最后一点粥放进嘴里,想了想那只小猫软绵绵的爪垫,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一句,阁下怎么称呼啊? 那双石榴石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仿佛是很意外。 黄泉抬手指了指自己,黄泉。他看着老妖怪,态度放松地问,贵姓? 男人仿佛极轻微地有一点笑意,一瞬即逝。那双薄唇一开一合,吐出两个字来。 “罗喉。” ——tbc——@翻车鱼的平静海域 兄弟,祝我们生日快乐……这都能迟到这么多天,我也是佩服我自己了。照这个速度,好消息是咱们退休前我应该能写到结局,坏消息是这是按延迟退休算的。 虽然Nemo和白月东升我看来是看不到结局了,但还是希望你随便写点什么都行。ps希望你在财务自由之前别被工作压垮。   2018-04-16 13  

【漠御】{雨仙传说后篇}陌上花(上)

「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紫芒星痕一向悍不畏死。因为他总是这么想的。 御不凡失去最后一丝生气的时候。 海边那漫天的暴雨砸在他身上的时候。 荒漠里雨水混着血水从他和御不凡身上往下淌落的时候。 他和兄弟们一起出发去追杀邪天御武的时候。 他提着刀和哥几个围炉他那二哥的时候。 他三哥背着他说,一定带你再看一次双日泪星的时候。 倾盆大雨落下来,他渐渐连失血的寒冷也感受不到了。 「如有来生,与你相养以生,相守以死。」 ——他在自己所以为的、最后的时刻里,确实是这么期许的。他三哥真的差点以为自己双刀在手、无惧无退,能悲天恸雨、感石泣血,却竟然带不得他活着过这座桥。 但紫芒星痕并没有来生。 然而也并没有死。 因此上述愿望,一概落空。 ——上—— “属于天的,必将归于天。所以他一定会回上天界来,何况你二人缘分未尽,自会相见。” 紫芒来问他的时候,天尊皇胤正拿着朱砂笔坐在军务处的书房里批折子。 听到他用这种从另一种程度上堪称熟悉的语气说话,紫芒和在一旁帮忙的银戎对视了一下,然后齐刷刷盯着大哥看。 对两个弟弟震惊的目光毫无感觉似的,天尊把手上的折子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张,头也不抬地一边批一边问,紫芒,吃了饭再走吧?咱换了厨子,大家都挺满意的,你也尝尝呗。 紫芒还没回答,就见刚转世回来的、还没有膝盖高的赤麟从里间走出来,尾巴翘在衣服外面,一步三晃地摇摇摆摆朝着天尊走过来,然后一把抱住天尊的小腿,仰头看着他,扁着嘴,要哭不哭地。 “我饿……” 紫芒扭头就走,不吃,回去了。 银戎抱起一摞批好的折子放到墙角,对着紫芒喊了一声路上小心。回过头来,正看到天尊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赤麟的头,就快开饭了。另一只手依然在折子上批字。 抱另外一摞折子过来,银戎忽然想起来,白帝呢? 天尊还没说话,就听见赤麟响亮而奶声奶气地说,去找漂亮妹子了! 银戎差点把那摞一人高的折子砸他头上。 虽然是奇怪的神棍口吻,但是天尊是不说谎的人。 于是紫芒没有请假去苦境。 不过该来的当然还是来了。 那是某个初春的某一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碧草青青,百花绽放。送了一个邪教头子去天牢之后,走在回山顶小屋路上的紫芒,一眼瞅见了黄二凡。 其时黄二凡正坐在树底下看连环画,一张馒头脸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之中,白里透红。土黄色布衣上散开的黑发如瀑,又长又直,跟他的脸一点都不搭调。 ……而且(依然)还是妹妹头。 紫芒被他的脸吸引住了。 黄二凡看着西游记,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抬头一看,是一个头上长角、眼睛发光、背上有刀、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人挡住了阳光。 ——妖怪啊! 黄二凡嚎啕大哭。 如果一个孩子觉得你是妖怪,那么哄是没有效的。最后紫芒只好从怀里掏出了一件非常俗气的东西塞进黄二凡嘴里。 桂花糕。 ——有效。 紫芒蹲着看黄二凡一边吸鼻涕一边嚼桂花糕,想着天尊叫他有空带一包桂花糕过去。 我想吃。 小腿上挂着赤麟,天尊严肃地说。 你信吗? 黄二凡吃完一包桂花糕就快乐了;蹲下来之后,紫芒那副解除了逆光效果的英俊面貌也和鹿精之外的妖怪相去甚远,于是黄二凡舔了下嘴唇,说,叔叔,你是谁?说的时候眼睛盯着紫芒头上的龙角。 我不是叔叔。 紫芒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渣,淡定地。 作为一个有家教的孩子,吃完人家的桂花糕,黄二凡就热情地牵着紫芒的衣角,毫无防人之心地请陌生的叔叔到家里坐。 紫芒被领到院子里坐在磨盘上晒太阳,又被招待了一碗豆浆,而后便眼看着黄二凡从灶台里掏出烤好的红薯蹲在地上,一面被烫得嘶嘶吸气,一面快乐地一口接一口地啃,又拈了一块放在地上,用小柴棍拨弄着被引来的蚂蚁,玩得乐不思蜀,几乎把坐在一边的客人抛在脑后。 虽然神色照旧冷峻淡漠,龙神也多少有些茫茫然。 在他记忆里,那个人年少幼稚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年少幼稚,也是文人的年少幼稚。缠着他要去看马戏,要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偷喝了酒乱七八糟的背李诗,拿着木刀晃晃悠悠地自称是剑仙;比刀法输了便要比对对子,菜做坏了便说君子远庖厨。/ 这样纯粹庄稼少年的快乐,是他所未见过,也没法想象的。 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了人家姓名。听到名字的时候,又发了愣。但想来小孩子名字都是父母定的,若是刚好正是原先的名字,大概也是碰巧和意外。 问了些琐碎的问题,就说到了黄二凡的娘亲。他娘是个是个识文断字的,孩子虽然还没到私塾先生收班的年纪,也被他娘教了些文字。新春时回家省亲,这也有些日子了,约莫过几天便回来。说到这,黄二凡忽然跑进屋拿了本书出来,神色得意,说是前些日子照着书上的话和他爹一起写了封信给他娘。 那是本《西湖二集》,紫芒把黄二凡手上指着的那句,慢慢地念了出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那个专心翻书的孩子,最终还是念了那个人的名字。 御不凡。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他。 但他无法克制,又一次念了那个名字。 御不凡。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孩子只是专心致志地诵读书上记载的歌谣,在那间隙里,随口回问了一句。 ——叔叔,你说什么? 很多年之后紫芒星痕再回想的时候,那时候的感受,他也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那是很少有的。 关于那个人,他从来都会记住过多的细节,从他的所听所闻所见到他的所感所思所想。他总是回忆它们,并藉此挨过太漫长的时光。 ·这一件诚然是例外。 他只记得那孩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的书,对他所提到的名字毫无所感。 所以他忍不住认真地重复了。 御不凡。 回答他的是孩子疑惑的眼神。 孩子问,那是什么? 紫芒愣在那里。 他设想过相见的场面,要说的话。他设想了很多。非常多。就像要把他性格里仅有的情绪和幻想透支在那漫长的空白里。 就像等待仅仅因此就会变的短暂。 但他从来也没没想到过,他要向他所等待的人,解释“御不凡”是什么。 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能对着那孩子的迷茫反复申述,御不凡。 御不凡啊。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但孩子神色渐渐地惊恐,看着他慢慢地撇下嘴,像是要哭起来。 御不凡。 他伸手把那个孩子揽在怀里,孩子的肩膀抵着他的锁骨,隐隐作痛。 你就是御不凡啊。 黄二凡又一次嚎啕大哭。 记忆里这个人也不曾在他面前这样光明正大地扯开嗓子哭。那两片万用万灵的叶子早就在漫长的时光里化作尘土。 桂花糕刚才也已经吃完了。紫芒只得摸了孩子的头,顺了背,又用袖子给他擦脸。 但他还是哭。 紫芒无法可想。 天色在这哭声中很快暗了下来,阴云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在头顶,狂风骤起,一时间不见天日。紫芒在这风云变幻中醒过神来,刚把黄二凡抱回屋里,窗外就刷地下起了雨。 这雨下得且急且密,不过半刻钟,门口的一块土阶竟然被冲刷开,连着上面的草一起滚在旁边的地上。又过了片刻,滚在外面渐渐涨起的水流里被冲走了。 等了些时候,黄二凡的家大人还不回来,想必是被大雨挡住了。而水已经越过门槛,涨进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很快就要突破这屋子的门槛了。 这当口上,紫芒才意识到,这雨下得诚然是不太对了。 其间黄二凡一直在哭。 孩子受惊未复,哭得惨兮兮,眼泪把领口都打湿了。 紫芒想叫他,但那个名字在心窝里盘亘了些时候,最后还是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只有那孩子眼角下的泪痣深刻地刺痛他的眼。 窗外的大雨一如千年前一般轰然作响,在那无情的冲刷之中,一切都只能迅速地冰冷下去。 积水在屋门口晃荡的时候紫芒一转身出门上了天。 是他太过心急。 这不过还是个孩子,这一次他已经找到,不会让事情再生变故,那么多过往,他可以慢慢地告诉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暴雨冲刷的小村庄。普通得毫无特色可言,但他在这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并且会带他走。 化回龙身,紫芒星痕向着云霄一跃而上。 云层之上并无他物,也没有术法的气息。 他转了几遭也没明白落雨的原因,便打算将雨云聚拢带到海面上去,免了这地方的的洪灾。按说云从龙,这绝非难事。但这次那些雨云怎么都不跟随他,兜兜转转几次,即使把它们打散,也会迅速重新聚拢回原处。 紫芒研究了不少时候,也没弄出个所以然,又尝试着把它们吸入腹中。确实是普通的云,入腹化水,但刚刚清掉一部分,又不知从何处填补上新的,茫茫一大片黑云,纵然是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回了趟御天府。 天尊与白帝都不在。银戎正神色淡然地哄着据说是跌了一跤扑在一窝毛毛虫上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赤麟,手法轻车熟路。他一面安抚团子,一面给小山高的折子分类,一面给紫芒算日子:“天尊请了六个月的假去苦境,你要找他的话……嗯,脚程快的话下个月月底能回来吧。” 紫芒看着他安抚团子,又想到黄二凡。仔细观察了他的手法,便连忙辞别了赶回那村庄去。 他速度快,不过须臾就回到那里。 然而哪里还有村庄。 那一整片土地彻底被水淹没。浩荡的水浪还在涌动,小溪化为长河,滚滚奔腾而去。 紫芒呆立空中,心中和脚下同样是虚空。 他的人生里只做过皇子,在上天界时向来不需要他管事,荒漠没有这样大的雨,洪灾于他不过是书上的名词,他哪能知道洪灾闹起来是如何模样。 况且他又遇着了不记得他的御不凡。 满心都是乱字。 茫然中他下了水。污浊的洪水里目不见物,几次撞了墙,然而混混沌沌寻了一半天,也没能找到黄二凡家的那个小院。 数个来回之后他已经寻到下游,一无所获。只有一本泡烂的书飘在水面上,封面依稀还能看出是西湖二集。他把那书拿在手里,用内力蒸干。 然而字迹已经模糊难辨,陌上花那一页竟是怎么都寻不出来了。 他看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把那书揣进怀里。烘暖的书页稳妥地贴在心口。 然后慢慢的冷了。 之后老天一直落雨。 那个地方的人有好久见不到阳光,触手所及没有一处不是阴冷潮湿的。积水缠绵不退,宽阔平整的水面浩荡空旷,没有水草,路过的水鸟在浮木上稍作停留便振翅飞走。 住在高地的人们留在各自的屋子里。男人们为了必将糟糕的年成忧心忡忡,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路上行人寥寥。他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神色模糊黯淡,在连绵的雨幕里匆匆地前行。 紫芒坐在山顶裸露出来的石头上。 细密的雨水和着低沉的风扑在他披散的发上,而后沿着他的脸颊流淌,在他的睫毛上滚动,再从他的鼻尖和下巴跳下去。 曾经很熟悉的湿意侵占了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连他的刀也未能例外。 但他只惯常静默地坐着。 这场雨他停不住。他不清楚原因。 最坏的可能他因为心里明白而不能多想。一切都只能压抑在他惯常的静默里。 只有湿透的发梢随着偶尔路过的烈风摇晃。 这场雨银戎也没有办法,大家都只能等着天尊回来。其间他又不得不摄了次政,替天尊批了开仓赈灾的折子、疏通积水的折子、兴水利以绝后患的折子,接着开了好几天的会,议定将灾民迁往别处的方案。银戎向来不喜参政,而这档子事急且繁琐,会上长老们又惯例地吵得不可开交,殿上如同黄蜂过境,蝗虫来袭,蛤蟆吵坑……以至于紫芒再回来时,他整个人已经灰暗,黑气罩额,连惯常的笑容都阴森了。 银戎咬着后槽牙微笑着说,等大哥回来,一定让全体长老在门口跪迎。 紫芒打了个寒战。 天尊月底倒是回来了,然而那场雨已经停了,连地上的积水都清得差不多了。 长老会在大殿包围了他,挨个谏言,连如厕时都未能间断。好几天后放出来时,天尊简直面如金纸。 这次银戎露出了十分和煦的笑容。 大雨的事情天尊听了前因后果,又去查了查命轮,转了转书库。回来说,大概是那孩子的确是雨仙转生,故而哭起来无意间唤起了祈雨之能。至于这雨为何持续不断,天尊就无处得知了。 紫芒依旧静默着。 银戎压低了声音问那孩子的生死。 天尊摇摇头。 “说不清。” 安顿灾民的任务紫芒接了下来。 他抱着渺茫的希望挨家挨户寻找,又排查了所有黄姓人家,还是一无所获。 一户一户的人们在他眼前挨个经过,唯独没有他要找的。 任务完成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秋季。 他一个人回到山顶的小屋。 只多了一本西湖二集放在怀里贴身带着。 那书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紫芒拿着它翻了又翻,对着模糊的字迹默默地看。 黄二凡想来不过是三四岁的年纪,寻了这许久,却在这时候好端端地吓哭了他。那人毕竟不是龙族,何况天尊从化龙池出来后,回想起过往尚需十五年。 若被御不凡知道了,大约又会笑话他“真正是阿呆”之类。 躺在小屋里那只剩下床板的床上,他慢慢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夕阳从窗外跳进来,伏在他胸口,连那本书也轻微地温暖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直住在山顶的小屋,只有年节才回一趟御天府。把每一个村庄的每一个人家都寻访过来,并不是个小工程。沉浸在寻觅和回忆里,一天天过得都迅速。 大约是第十年的一个夏至,他打好包裹正要出发搜索下一个村落的时候,小屋的门被敲响了。 随着敲门声,年久失修的门板整个地脱离门框向内倒了下去,露出了门口的银戎。他三哥的形象依然如同一只特例独行的鹤,披散下来的头发根根顺滑,被朝阳照耀得一片金黄。 上天界的统帅大人一手扶起门板,另一手依旧潇洒地“唰”一声展开扇子:“今天还是继续出去找?” 紫芒沉默地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门安回去,然后从窗子跳了出来,把手里提着的包袱背在身上。 “回趟家吧。今年新春大哥请假去苦境,他不来抓你,你还真就不回家过年,。现在他总算回来了,我和白帝安排了接风,” 银戎说着话,抬手去拍他兄弟的肩膀,袖子上的羽毛略微蹭到了门板。“你也该来一趟。至于找人……”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他感到紫芒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在转头过去之前,他二人的发丝已经随着气流飘向身后。 接下来和他的猜想相同,门板与地面碰撞出闷响,尘埃混在气流里飞腾。 ……上天界的统帅大人忍不住把脸转向了远处黛色的山峦。 他兄弟走过去。捡起了门板看了看,又看了看门轴。紫芒显然不关心他刚才说到一半的那句话。他拿着门板研究了一下,又研究了一下被虫蛀坏的门轴,以他一贯的严肃认真对银戎说: “会修门吗?” 标准贵公子形象的男人优雅地执着折扇,凝固在山风之中。金色的发丝与鹤麾的下摆与他的感受一同在风中凌乱。 ……上天界的统帅大人最后露出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微笑。 他说: “大哥会。回家问大哥。” 在上天界那群每天沉浸在八卦与吐槽的长老们来说,那绝对是神秘的一天。 那一天,战神大人忽然背着个包袱,在非年节时间回了御天府,紧接着就看到天尊陛下扛着不知哪儿来的一根圆木,提着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一只箱子,“哈哈哈哈哈”地腾空而去。 然后他们便听到拖着战神大人走出门外的统帅大人温文尔雅地说: “走,我们去体察民情。” 长老们伸着脖子看着这哥俩走远的背影,仿佛一群被人提着脖颈的鸭。 身为上天界最不务正业的皇子之一,紫芒对体察民情毫无兴趣。但他一贯体贴的三哥异常执着地拖着他,他也只得跟在后面茫然四顾。 向来很少在城里闲逛,是因为他不喜欢刻意隐藏起的龙角和龙鳞,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穿梭总会带给他各种关注的目光。 记忆里这样走在街上的情形,都是和那个人相关的。那时候御天府还在海底,龙族的婚恋还靠唱对歌解决,陆地或者这个摆摆样子的王城,对他来说只是按时来参加笔会的地方。然后连借口都不用找地泡在那个人家里。 现在御天府搬进王城,龙族的婚恋改成开茶会的形式,长老们学会纠缠不休,族长制度早就消亡了。 然而千百年后的今日他踏入王城,已经没有去处。 随着人流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银戎忽然在其中一个前停了下来。“十三香花生”几个大字写在红漆木板上,挂在摊位前,摊子上摆着各种花生制品。旁边还挂着“代写家书”的招幌。小贩正低头摆出字画和扇面。 那人是个青年,布衣旧而洁净,戴一块普通的黄色布巾。下巴略尖,脸倒是偏圆,浓眉大眼,神色温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书生长相。 只是左眼下有颗泪痣。 紫芒石化了。 ——TBC——   2016-01-13 18  

【霹雳】【双邪】诫(给叽叽子的G文)

诫 冰风岭有风,有雪。 白日是阴沉的纯白色。 入夜了就是是凄清的银白色。 沿着足迹望去,有篝火在风雪里飘摇。 坐在篝火畔的人,有笔直的背影。 谱过曲,名《鹊桥仙》。 这是个狂妄执着的人。 终他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男人。 他发过誓,见面的时候一定要杀了他。 但他一直没有找到。 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了找到未来。 终其一生,穷其心追求着不可待的未来。 非如此不可。 —罗带— 他一生中,只有一个朋友。 已经许久未与他见。 那个人是被他带入了世。 或许该叫做推。 那个人面目平凡,但手指修长。 他曾用这手指向天而指,说天不容他。他说他无名。 他说人称他剑邪。 他说他不爱剑。 那时候一剑封禅坐在篝火对面,觉得那手指必如冰风岭的风一样寒冷。 他也曾想象过那手指握着剑染了血时,是如何光景,会不会变得火一般热烈。 其时未见。 其后也总未能见。 他想若天不容,若无名怎能称生。 于是他要做那个人的天。 那个人愣了愣,说他狂妄无据。他说狂妄的人给你狂妄响亮的名。 于是那人便放任他。 ——名是你取,何必问吾。 一剑封禅看着不喜握剑的手指,于是就名那个人剑雪。 篝火燃了灭,灭了又燃。 关于这个名字,剑雪不说是否喜欢,也不说可否。他只要一剑封禅吹一曲鹊桥仙。 然后以叶笛相和。 从此他便是剑雪。 他的名字是一剑封禅给。 于是一剑封禅从此刻起便是剑雪的天。 于是剑雪便入世。 一剑封禅踏过的地方,他也踏过。 一剑封禅燃起过的篝火,他都烤过。 一剑封禅吹奏的鹊桥仙,他都相和过。 一剑封禅了解与否的事情,他都询问过。 一剑封禅能回答与否的问题,他都刨根究底过。 大概因为那是他的天。 也可能这是世上没有为什么的现状中的一个。 所以这样的现状,一剑封禅从来不觉得需要问为什么。 当剑雪问他关于火之命名的问题,他也不过在回答问题。 他说了要抛弃名字的枷锁,却依然要执着于他的仇人。 他深信他和他的仇人因杀结仇,恨无底是那么普通而顺理成章,他的仇恨几乎不需要任何理由,所以他从不在意所谓生命的意义。 死与生的意义,不过就是与血与火,输与赢,杀人或人杀。 你这是暴力的生死论。 剑雪说,你这样的生死论,不属于我。 —同心— 生死论属于谁没什么重要的。一剑封禅甚至不关心生死论的内容。 小朋友属于他就行了。 至于剑雪问的问题,他的答案多半都是临场发挥的。比起坐下来踌躇思考,一剑封禅更喜欢直接睡过去,要么就直接去做。 所以他的所做大多都是临场发挥的,包括那一夜荒唐。 还有其后的许多荒唐。 但人邪要做的事谈不到荒唐。他想了便做,渴望了便追求,凭什么要觉得自己荒唐? 天知地知他知剑雪知,谁要说他荒唐。 剑雪的的确确是没有说的。 那时候他很吃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正亲吻着他的一剑封禅。但是没有躲闪,也没有出声。 大概是惊呆了。 纵然是人邪,被这么看着也觉得不太自在。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举起他的酒壶继续喝他的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剑雪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让他莫名地觉得不爽快。 他含着烈酒想,至于么,不就是亲一下。 灌着第四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剑雪发问。小朋友的声音有点不同以往的生硬,好像是硬挤出来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啊……一剑封禅把酒咽下去说,因为我想。 那是为什么? 想就是想,没有为什么。 一剑封禅拿着酒壶瞟了剑雪一眼。 小朋友对他的答案不做评价,只是圆瞪着眼睛盯着他看,全身僵硬得脖子像是梗住了。 所以,到底,是为…… 他觉得不能让剑雪继续问下去了。一剑封禅动作敏捷地凑过去,再一次亲吻了剑雪的嘴唇。青年的嘴唇柔软微凉,轻微颤抖着,给唇齿间残余的烈酒填上了一抹甜意。被掠夺了气息的青年在他离开的片刻剧烈喘息,一剑封禅亲吻着他的颈侧时,青年滚烫的脸颊暖热了他的掌心。 在这冰天雪地里,剑雪的腰封和衣带都被他扯开,从颈侧亲吻到锁骨,在那激烈跳动着的心口反复舔舐,爱抚那些因为他的吮吸而战栗的肌肤,把青年和他一样勃发滚烫的部分握在一起摩擦。 那些为什么他一直也没有回答。 而剑雪只颤抖着喘息,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把他的衣襟揪在手心。 一剑封禅低头亲吻他的指节。 这手指曾经指向天,剑雪说天不容他。 这手指不爱握剑,只愿意拈着叶片吹奏。 这手指也曾经在深夜里悄悄捡起披风搭在一剑封禅的身上,再从他的额头轻轻掠过。 他曾经以为那手指必然像冰风岭的雪一样寒冷,却发现它有冬日暖阳一样的温度。 而现在那手指正抵在他的肩膀。 在他怀里的人与他胸口相接的皮肤火热,在他的冲撞之下自然而然的躲闪,又不住地与他耳鬓厮磨。 与他相接的地方像燃烧般滚烫,抚摸到的每一寸都熨烫他的掌心,但那赤裸的双膝跪在冰雪之上,却未能融化出一滴雪水。 因为那是只给他的滚烫和炙热。 冰风岭上的烈风如猛虎呼啸。 也吹不冷炙热的温度。 彼此的喘息都如烈焰,一旁的篝火也显得凉薄。 苍茫世上,也只有彼此可以燃烧取暖。 被拂过额头的汗水,被拥抱,被亲吻嘴唇。在他怀里仰头喘息的青年,放大在他眼前的喉结轻微颤抖。 他揽着那人的腰,抚过背部弓起的曲线,吮吸那柔软的舌尖。 把那人更贴近自己的勃勃跳动的心口。 更深更紧密地进入他。 “一剑封禅……” 像叹息一样的呼唤。 他只把剑雪拥得更紧、 篝火安静地燃烧。 他静默地看着青年的脸。 在他的外衣里包裹着的剑雪无名,熟睡的侧脸安详如禅。 如果每一刻都如同这一刻,如果每一个明天都如同今天。 有这样的温度陪伴在一步之遥,触手可及的距离,伸手去就可以握。 未来就是每一个下一刻直到每一个明天。 所以渴求未来。 —结— 他醒来的时候,圆教村满地狼籍,像是忽然被抛进地狱火海再捞出来,摔在他面前。一个活口也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也无。 鸡犬不留,正是他仇人行事的风格。 满眼都是火焰标记,赤色像嘲笑一样灼眼,做出这等事的,正是他的仇人。 和吞佛童子已经交过手,他既然活着,大约是没有输。然而他却不记得什么。 也许是被打到头。 恍惚的记忆里,只有朱厌剑迸发的热流。 他对面无法打倒的敌人令人憎厌,额上有着火焰的丑陋标记。 令人厌烦的标记和这废墟中到处都是的一模一样。 烦啊。 他在一地残垣中寻觅,却找不到和他同来的人。 与剑雪同来。 他却只能独自离开。 他不能去寻找他的小朋友,他只能坐在冰风岭等待。 等他的仇人和朋友。 有缘自会相见,一个人,或者一座坟墓。 但北辰胤说有不好的联想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动了杀意。 有一些事情,容不得任何人说。 他知道他的等待将终结于北辰胤带来的消息。 他等待了这么久,他追逐了这么远,无论何等失望,无谓音信杳然。 因他充满了期待。 他期待着见到他的仇人,期待着昏天黑地的一战,期待着胜利,期待着抹杀对方。 因他渴求着未来。 只要击杀他的仇人,他便有自己的未来。 战或逃? 人邪从不言败。 所以一剑封禅也从来不逃。 然而北辰胤说,他所等待的可亲的朋友,恐怕正是他所等待的可恨的仇人。 一剑封禅逼他拔剑。 他不肯。 剑雪只说,驾驭朱厌唯独吞佛。他还说,事实在前,必须相信。他又问,要是吞佛童子不再出现又如何。 谎撒得太拙劣,一剑封禅会信才有鬼。他还忙着要找到吞佛,没空陪他家小朋友玩假如的游戏。 结果小朋友又谈起了哲学问题。他说他的未来就是要以剑雪的身份活下去。 他还说,寻找过去与未来的他俩不过是傻人。 他又谈起了麻烦的名字问题。 走的时候还用佛学大师的口吻给他留了道思考题。 “吞佛童子对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我要蹲在这里思考吞佛那个傻货对我的意义?除了杀他之外这货还有什么意义? 一剑封禅默默地在内心深处翻了一个白眼。总而言之…… 鬼才信他是吞佛。 与其思考吞佛对他的意义,还不如找到吞佛直接杀了省事。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 再说只要有他家小朋友在旁边,无论是殴打邓九五还是蹲在篝火边烤羊,都比思考吞佛有意义得多。只是剑雪宁死不肯拔剑,让他多少觉得奇怪。 剑雪不回答他的问题,带着一身伤还翻来覆去让他领悟各种各样的意义。 硬拖着小朋友去找大夫的路上,他倒是更在意剑雪那个问题。 “为什么……他要救我?” 可见他的小朋友果然不是吞佛童子就对了。治病保命最为要紧,至于其他的问题,他来研究就好。 昨夜的事情他只记得东方鼎立的脸,关于吞佛童子的事情一概没有印象。只有吞佛童子那个赤红的印记清晰可见。 和在圆教村一样。 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 让他头痛欲裂的吞佛童子最好马上出现,让他一剑解决他的头痛和心烦。苍蝇一样冲出来的家伙满足了他杀点什么的意图,只是它的废话和难以抑制的杀意,让他一片空白的记忆深处莫名充斥着更多的野性。 ……何必要压抑自己。 ……为何杀。 ……为何不杀。 ……为何要杀诫。 只有手里的剑。 只有剑雪。 他的答案该从何来。 只有令人烦厌的昆虫去了又来。 他们对他反复聒噪,要他露出本来面目。 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如同追逐着腐肉的苍蝇一样令人烦躁。 而烦躁带来了杀意。 再听到的声音是笛声。 剑雪吹出叶笛的声音幽咽深远,纵有万千个人吹着万千片叶子,纵使剑雪从桦树叶吹到槐树叶,他也不会听错。 看到故人有多么喜悦,被禁锢就有多么愤懑。 在木牢和锁链的束缚之下,剑雪的语言和他的剑一样冷得彻骨,你是吞佛童子,而我……是魔胎。 他看着小朋友背对他,背挺得直,肩却略微颤抖。 ——去日与来日都不可追吗。 吞佛童子要杀掉魔胎。 他望着那活生生的背影想,这样的事,一剑封禅怎么能叫它发生呢。 那些恼人的昆虫仍未肯放过他。 他们说他自己便是他的仇人。 你的身体属于你的仇人,而你不过是假象和虚无。 他们对着他不断呼唤他仇人的名,要他的仇人从沉睡中醒来。 折磨他以便他退却,换吞佛童子醒来。 醒来便能抹杀他,抹杀他的未来。 醒来好去扼杀他的小朋友,把那温热的鲜血洒下黄土,为他从未听说过的什么狗屁的魔打开道路。 他还记得他家小朋友沉默着掉下来的眼泪。 明明伤心的要命,却说他不知道。 把吞佛童子放出来去杀他家小朋友。 这样的事,一剑封禅怎么能叫它发生呢。 离开那些昆虫之后,他只想找个地方,找个人,问问清楚。 怎么才能摆脱吞佛童子。 他的剑和他的剑雪都没能让他明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是不是吞佛童子。 他是谁。 他从何处来。 只有片段的记忆彼此纠缠。 头痛欲裂,身如火焚。 —未成— 这不是第一次了。 睁开眼睛不知道身之所在。不知道己之所为。 一剑封禅只是看着剑锋带着血从一个人的背后穿出。一个人靠在他的肩上。一抹绿色的发稍在他视线里颤抖。 他的小朋友靠在他肩上颤抖地问。 “……为……?”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记忆里剑雪身上的温度,躯体的重量,手上的剑穿过肉体的阻力,顺着手腕淌下的血的温度。 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骗你的。” “傻剑雪。” 他认得这个声音。 终他一生都在寻找这个男人。他曾经发过誓,见到这个男人后,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杀了这个人,才会拥有未来。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吞佛童子,但已经没有杀他的理由。 因他们一起用同一双手抹杀了一个人。 从今以后,一剑封禅所渴望的未来再也不会到来。 温热的血液缓慢浸染土地的画面他看了片刻。 然后剑雪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的视野里干脆地转过去,把他渴望留在视线里的人甩在背后,向着刚开启的广阔无垠的辉煌的道路急速前进。 只留下一抹刺目翻滚的红色。 他企图停下脚步,企图转过身去,试图挣扎,试图反抗,想把自己和仇人一起用同一把剑终结。 然而黑暗倏然间笼罩了他。 和他一起被封闭在黑暗之中的,是他唯一听到的声音。 “为什么?” “傻剑雪。吾骗你的。” 他还记得他嫌弃剑雪的为什么太多。 ——是幼儿的专门科。 剑雪不理会他的暗讽,只是认真又执着地反复问,迫得他扶着额头想答案。 好像天真,又好像是知道的太多。 “为什么?” “那又是为什么?”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人邪一生不爱谋略,只愿意提剑上阵,想过的事情太少。 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却是一个他永远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去日与来日都不可追。 他不是吞佛童子,但吞佛童子是他。 吞佛童子在镜子里探寻地望着他,面色沉静而不可捉摸,眼神冷淡而无谓,大约从不曾觉得他也值得当做什么宿命的仇人。 他终于见到了吞佛童子。 在锃亮的铜镜之中。 用吞佛童子的眼睛去看他的仇人吞佛童子。 看吞佛童子嘴角上若有若无的讥笑。 他发过誓,见面的时候一定要杀了他。 但吞佛童子并不需要畏惧被他所杀。 因为他的执妄已殁。 在梅花坞时,剑雪无名对着一剑封禅笃定地撒了谎。 他一生中想过很多事,有很多话在心里,做出过一切可能的努力,他的痛与伤悲都没有说过。 可他最终也没能救赎他或他的天。 那时候一剑封禅忿然地和他对峙着。他只淡然而留恋地沉默着,想着大约一剑封禅的面容或许下一瞬就不再能见得到。 然而一剑封禅根本就不相信。 如果我就是他呢? 我要阻止你。你不是吞佛童子。你是我认定的朋友。 一剑封禅不知道自己说出的是剑雪的答案。 所以剑雪也要陪着一剑封禅走过很多路,很长很坎坷的路,最好永远都没有终点。 去日不可追,来日不可期。 从没想过会一语成谶。 他渐渐不能再感觉到沉重或轻盈,寒冷或温暖。 光线和人影都渐渐模糊,叫喊如同清风。 这样的无聊使他瞌睡。 但偶尔还会醒来。 无事可做便只能思考。 好在不会再头痛。 他曾想过,一莲托生那个秃驴或许是对的。若一剑封禅始终在,吞佛童子便不能醒来。魔胎已被点化,吞佛童子不在,那秃驴所要阻止的便不能发生。 也许他是对的。 只要一剑封禅不去梅花坞,不和剑雪无名相见,不去圆教村,不握朱厌,这一切说不定会按他的剧本走下去。 都莫名其妙地活着。 那剑雪无名也仍然不过是个没有名字到处晃荡的小朋友。 知道他的人只会说,他是剑邪。 他还是会说天不容他。 没有人要做他的天。 那也就没有人和一剑封禅到处晃荡。 一剑封禅只会躺在冰风岭念叨仇人。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也不会有人在江湖是因为一剑封禅还在。 没有人和他共奏鹊桥仙。 那还是相见好还是不见好? 他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想得越来越糊涂,从不曾明白过。 正如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剑封禅叫做吞佛童子的善念。 他从不觉得自己提剑杀人有什么不对,他不喜欢守世俗规矩,他不觉得要怜悯,也从不打算宽容,更不打算放弃仇恨。 一剑封禅不过是随心所欲。 所以人称人邪。 为什么人邪会是善念。 人邪绝不会杀的人只有剑雪无名。 那个人说出天不容我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敲击了。 无论他的小朋友做了什么,他大概都可以宽容。 如果他的小朋友真是吞佛童子又怎么样。他给小朋友起名叫剑雪,所以他就是剑雪。 其他的都要任他高兴处置。 这样一个人和善念有什么关系呢。 一剑封禅哪里像是善念呢。 那又哪里谈得上是吞佛童子的善念呢。 他花过一些时间思考。 但究竟思考了多久,他对时间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有时候他能感觉吞佛童子在窥视他。 就像有人打开门透进了光,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 也许是吞佛渐渐不再注意他,也许是他渐渐地连那束光也不再能感觉到。 时间长了,有些东西,他便觉得自己像是渐渐忘了。 他只记得想要和一个叫剑雪无名的人一起过很长的未来。 “一剑封禅。” 出声叫他的人有着青年的面颊和白色与绿色间杂的发。 他的面色沉静,眼神无邪。 唇色鲜红。 未来? 那是下一个现在。 要很长,要分分秒秒和现在一样。 他记得他好像有些话他从没有对人说过。 这些话,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江边潮已平— 吞佛童子去取自己的兵器。 他要开杀。 无论人或魔,阻碍他做事,就得被他抹杀。 在池畔,他见到了一朵孤零零的莲花花苞。 花瓣有着无月的夜空那样深沉的墨色。 无香。 但似乎有莫名的暖意。 他不明所以,却无端端抬手去触。 花瓣像谁的肌肤一样温暖柔软,驱走了他指尖上冰冷的杀意。 墨色的莲花绽开之快,几乎让他怀疑指尖那一点温暖来自他荒诞的错觉。 绽放如同凋零般迅速,不过一瞬,他的面前便是一朵半开的莲。 水面平静无波,仿佛他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场梦。 吞佛童子从不被无聊的事困扰。 他来此取兵器。 要开杀。 他取了兵器,于是转身走去开杀。 身后暗香浮动。 ——尾声——(略) ———————————————————————— 因为一点点个人原因,尾声的内容就不放了。 双邪这个cp其实是因为要帮叽叽子G文所以恶补了那部分剧。虽然是为了写而写的,最后还是站了这个CP并且严格地排斥着吞雪。 我吃安利的风格可见一斑。 老剧真是让人怀念啊。 也快两年过去了,放出来在这存一下吧。   2015-11-14 3  

【枫岫主人】重阳

尚风悦认识枫岫主人的时候,他们两个都还不认识拂樱斋主。 两个人称兄道弟地喝了一会儿酒,尚风悦有点儿高了,开始抱怨。 他的号是自己起的,名字是师傅起的。他不喜欢这名字,觉得像妹子。但师父不许他改。现在出师了,师父也仙逝了,他挺想改名儿的。 枫岫笑了笑,然后摇着他的扇子,说了一句很神秘的话。 他说,名字是命定的,你不能跟命换。 喝了一杯,他补充道,除非你拿命换。 然后他用扇子略微挡住下半张脸,摆了一个很神秘的姿势。 初出茅庐不很久的极道先生被他震住了。 尚风悦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很有代表性的一个动作。 至于他这句命定啊命换啊的,尚风悦也是后来才想到,这话估摸着是这小子糊弄自个儿的。 按枫岫这种性格,还是个小青年的时候,八成很是逆天。打个比方说,就是那种穿着印有口号的白T恤举个血书的大牌子,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吼什么人民民主万岁啊之类的。 好吧,别管什么T恤、民主之类的。 再说,这小子还不是一样改过名字。 当然这也是尚风悦后来才知道的。 总之,枫岫其实是个完全不相信命运,满脑子逆天,除了表面之外没有一个地方不充斥着热血的类型。 然而他看上去还很风雅。 神棍都是很宅的。因此在遇到拂樱斋主之后,尚风悦想组建三先生团队的想法始终因为三个人不能碰面而搁置。 枫岫最宅,朋友反倒是很多。 但让人想不到的是,枫岫的交友之道居然到了能一句话就劳动天不孤的地步。 后来一句话就让天大夫放弃了死神之眼。 再后来,还能把情敌南风不竞改造成朋友。 要和南风不竞交朋友而失败的尚风悦摇摇头,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口才啊。 以及,枫岫无疑是颇为能够讨女人欢心的,而且过程之迅速难以想象,比如爱祸女戎。 那小子从妖世浮屠出来,偶尔短暂的闲聊里说了女戎。 尚风悦每次都又想扁他又想笑。 搞什么啊,拐骗华丽美貌强势智慧的……中老年伦巴妇女吗? 当然,另外的,也还有年轻而执着的姑娘…… “那三天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让那姑娘如此念念不忘。” 枫岫依旧用扇子挡着下半张脸,高深莫测地用可恶的身高差距略微地俯视他,眼神里充斥着“你很低俗”四个大字。 ——……嗯,你想得太多了。 然后转身晃晃悠悠走掉。 尚风悦瞪着他那悠悠然的背影想,喂,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 妖世浮屠、火宅佛狱和死国并驾齐驱,成为干扰苦境社会治安的三架马车。 枫岫当然一副螳臂当车的样子奔出去了,并且内外兼修,从亲自卧底,亲自跑腿到亲自出击。 以及亲自被暗算。 后来尚风悦听说,他曾经很豪放地说,天若亡我,吾便逆天。 极道先生叹着气摇头,这人说到底还是个热血逆天的青年。 枫岫固然是聪明的,尚风悦相信他作为神棍的预言力。只可惜他眼睛倒是不十分灵便。 ——尤其是对身边的人。 先是刀无极,然后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谁谁谁。 尚风悦愤懑地,别让我说他的名字,我生气。 有人说他能看剧本。 看他这胸有成竹得恰到好处的样子,大约是真的能。 只是他一定是看不到自己的。 好吧,别管剧本什么的。 有时候想,苦境又不发绿卡,也不发荣誉市民奖。本地人还优哉游哉地喝茶看报聊八卦,外来人员又何必要尽力到这种地步。 如此鞠躬尽瘁,还真想死而后已吗。 醉饮黄龙那笨蛋出去玩命,根本来说那是为了他弟弟。 枫岫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枫岫把雅狄王遗书托付出去之后,尚风悦劝过他。 命什么的,最要紧。 神源都没了,你再给苦境做贡献,就只能把命搭进去了。 结果那小子之说,还有事情要做。 对于一个太顽固的人,说什么其实都没用。 尚风悦只有摇摇头。 大家都有要做的事情,回头再见吧。 从天者手里捡了一条命回来,尚风悦走在路上的时候略微的一打听,吃惊得差点把扇子掉在地上。 他出门的时候想,总该是没什么事了吧? 可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尚风悦实在是想不通。 当年初见就知道这人有超强的人品,是随便在地上捡个果子就能解毒的人哇唬。 做独自断后这种事也不会挂掉。 有一个失路英雄机缘巧合地救了他几次,有一个寒烟翠黑着脸救过他,有一个湘灵死也要保他,南风不竞也拼死想要回去救他。 师尹也不过是想抓他回去。 到底,这人怎么就给死了啊。 运势超强,容易遇贵人,又有人品,又低调,而且见机得快。 结果就给死了。 极道先生坐在山头上看着月亮想,这人连进妖世浮屠都没死啊。 你们到底是怎么逼他的啊。 他想起来枫岫把神源弄没的那次。 他抑郁地说,他还是喜欢三先生的组合。 枫岫笑着安慰她,至少咱俩还是兄弟嘛。 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在他忙着做事的时候,他的兄弟死在了异乡的牢狱之中。 后来有匿名的一个包裹送到他手里,是一把熟悉的羽扇。 尚风悦拿了扇子看了看,挺想笑。 弄不好,以后大家谈起极道先生的特长,会说是立衣冠冢。 可是他也只有这么件事还能做。 枫岫那混小子一定乐意住在苦境逍遥,而不乐意回家的。 就这么给死了。 你这浑小子。 尚风悦把孤零零的扇子放进七尺的金丝楠木棺材,越发觉得有点好笑。 只是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我怎么老遇见笨蛋呢。 埋完了棺材尚风悦想起来要留个画像。 那个有时又粉又白,有时又绿又黑的混蛋,画的那什么玩意,太难看。 然而提笔凝神良久,竟然不能下笔。 印象里最深的形象,居然是他用扇子挡着脸。 尚风悦掷笔一旁。 大概他也并不愿意旁的人画他的像。 大约是愿意被人所遗忘的。 也大体是有些人,大约只能存乎人的记忆里了。 很久以后,枫岫那本灾难之源的书只剩下寥寥几册,被当做古籍善本什么的。尚风悦在荣宝斋里逛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一本。 店主请极道先生鉴定真伪。 尚风悦很神棍风范地用袖子带起一阵风,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果然有一个枫叶的印鉴。 当然是真品。 尚风悦很久没看到这本书,翻着多看了两眼,店主便在一旁絮叨神秘作者的旧事。 历史在口口相传里篡改得很厉害,普通的文人楔子因为写禁书而被官府通缉,本来已经逃走的他被好友出卖而被官府抓住了关起来。文人嘛,身子骨弱,在牢里一场风寒就没了。 尚风悦不禁莞尔,是这样吗? 可不是么。店主看到极道先生似乎有兴趣,越发神秘起来。想不到,他死前,却在牢里的墙上写了十二个字。 哦?什么字? “好友拂樱,吾不恨你,吾原谅你。” 店主搓着手遐想地,您说,这是怎么样的一段过往,一定很曲折。 尚风悦看着最后一页的印鉴看了很久。 他能够理解,在枫岫度过他生命最后阶段的昏暗阴森的监牢里,他是怎样一种安然的心情。 就像那一年琼宇花会上尚风悦和拂樱在一旁因为划拳出快手而吵吵闹闹的时候,枫岫摇着扇子,微醺,淡淡的笑。 尚风悦相信这被篡改的历史里最后一笔赘述一定是真的。 那家伙在生命渐渐流逝的时候,大概会想起那一年的花会。有花,有酒,有春风。 都是他人生里少有的宁静和安详。 —尾声— 后来有一年重阳,尚风悦去给朋友扫墓。 给枫岫那衣冠冢敬茶的时候,如血的残阳中,南归的大雁彼此啼鸣着飞过,带起一阵风。 尚风悦忽然明白过来,于是手指一颤,差点把茶杯摔了。 又真想直接把这茶杯摔了算了。 满地红叶,仿若秋枫泣血。 极道先生在这一地血红里伫立良久。 这混蛋。 他那名字,原来真是拿命换的啊。 —FIN— 原为枫岫主人第十五届连署应援文。   2015-07-30 5  

【风浪】精灵与海

也是早先放过的。这边存一下。 ————————————— 那是个久远的梦境。 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 他们待在大树上。靖沧浪托着书发呆,手里的十四行诗很久都没翻过一页。御神风则叼着叶子悠闲地枕在前者的大腿上,低声哼着模模糊糊的调子。 雨幕中十分寂静,只有雨水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风从他们额前掠过,和靖沧浪的指尖一般微凉。 御神风抬手握住它们。 “沧浪,跟我离……” 然后靖沧浪的梦境就像撞在大理石上的高脚杯一样破碎开来。 留下的只有刀锋一样锐利的碎片,毫不留情地割伤试图拼凑或挽留它们的手指。柔和温暖的酒液无情地从碎片里流走,残留的液体色泽鲜红,成分无法分辨,滋味难以描述。 所以漩涡从海底那无尽的黑暗中凭空生长出来,以撕裂一切的气势向海面奔腾而去,仿佛要冲上九天,扑灭那燃烧着的血红的夕阳。 只有最深的海底才有着银白色的海草,带着微弱的光芒,它们在水中轻轻浮动。 靖沧浪停留在那之中,细软的海草从他的鳞片上擦过,像曾经在风里浮动的,谁的长发,掠过时带着温柔的意味。 然后他身边不断产生的漩涡慢慢平息下去。 海底日夜难辨,只有永不熄灭的黑暗。时间从其中缓缓踱步而过,从靖沧浪开始把自己封闭在这里,走过去的已经有一百年。 但靖沧浪不再感觉得到。 他的梦境永无终点,就像海浪反复涌上沙滩,既无法前进,也不会退去。 在他梦里,御神风反复开口,却从没能把那句话说完过。 所以他也无法回应。 是的。 即使在梦里,也再也没有机会降临给他。 “沧浪,跟我离开?” 第一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是御神风与他相识的第七十七年的夏季。 成功封印了灭神后的第五个满月,御神风站在北海的岸边用精灵族的密语呼唤他。 那听上去像海涛涌上海岸或者烈风越过树冠。海底的靖沧浪无法阻止自己鱼尾上的鳞片响应御神风的声音,它们在海底熠熠闪光,引来无数尾小鱼的天真的亲吻。微痒的骚扰过分亲昵,让人鱼浑身不自在,但他在海底晃了几圈也无法摆脱那些小鱼的追逐。 因为御神风正在等待他。 这正是风之精灵惯来捉弄他的风格。人鱼也就像每一次一样,顺着风之精灵的意思去往海岸。 他们总是如此。 朦胧的夜色里,御神风落在他面前。 那个时刻没有任何光源,除了远处海平面初升的满月。 他们几乎看不到彼此。 没有羞涩,推拒或者掩藏,也不需语言。 他们扣着对方的十指,靖沧浪张开嘴唇,御神风吻了他。 月亮慢慢升起,他们交换着吐息。呼吸悠长美妙,不激动也不急促。 彼此的额头,鼻尖和嘴唇反复碰触。 指尖摸索着指尖,他们在夜色里面对面站着,比拥抱拘礼,但更亲昵。 靖沧浪又亲吻了他唇角的时候,御神风带着他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满月已经升起,光辉洒落在他们站立的地方。而他们则去了满月看不到的地方。 那是灵魂最深处的碰触,不需要神灵或者日月或者天地知晓。 他们彼此的灵魂铭记。 第二天的清晨清爽宜人,几缕阳光挤过重重叶片落下来。精灵的森林十分茂密,即使有人从附近路过,也不会看得到他们赤裸的肌肤。 靖沧浪睁开眼睛的时候,御神风发间的露水尚未蒸干。他正用微风把水珠聚集到靖沧浪赤裸的背上,而后用手指蘸着它们写上精灵族的祝福。 感觉灵力从御神风的手指附上他的背,靖沧浪试图阻止他。但御神风扣着他的腰,让他继续伏在自己胸口。 “免于重伤致死的幸运。” 御神风低声吟唱,古老的精灵语神秘悦耳,像一阵微风落在靖沧浪的背上。 灵力渗入皮肤散开的感觉让靖沧浪轻微瑟缩。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腰线慢慢抚平他的战栗,在向着昨晚留下的痕迹前进的时候,靖沧浪迅捷地抓住了它。 头顶便传来御神风的低笑声时,鬓角落下了吻。 然后靖沧浪听到了他的问题。 “沧浪,跟我离开?” 听着御神风的心跳声,靖沧浪沉默了很久。他肩上有带领族人的责任,有保持北海平静的神旨,还有冷孤寒未了的仇恨。 耳边的心跳声始终平稳,就连听到“抱歉”的回答也是。靖沧浪抬起头,看到他一贯的笑容,然后得到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 御神风说,我知道。 靖沧浪吻着他想,大概在问出口之前他就知道。御神风了解他,也会等他。 的确如此。 后来的千百年间御神风已经问过太多次,甚至于靖沧浪连他被拒绝后那一贯的笑容都能记住。 “抱歉……”“等……”“到那时再……” 诚然是太多次了。 但靖沧浪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会连这些也不再有机会说。 看到端木燹龙时,御神风的血尚未流尽。他仰面躺着,任由微风吹拂,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等到靖沧浪的回答。 那个春季如此美好。 天很蓝,云很白,柳絮飘飞,美得不真实。 彩色的蘑菇从它们安在朽木上的家里钻出来伸懒腰,站在细密的草间摇头晃脑。 鸢尾花的海洋泛起芬芳的波澜,她们耳鬓厮磨,发出沙沙的嬉笑声。 雁群在极高的天空振翅,它们刚从南方回归,鸣声与远处孩子的笑闹一起被风送来。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碧波般的春草之上,像又一次被靖沧浪拒绝般笑着。 永远都笑着了。 那个时候的靖沧浪站在祭台上咬着牙。 但他只有忍耐着先去找回悬壶子。 一灯禅的晨星上留着他最后的执着,救悬壶子回来。而悬壶子的生命之星正在变得黯淡,一刻也不能再拖。 至于御神风……精灵族从生到死要行走三天,世界树的树叶无法阻止涤罪犀角带着死亡诅咒穿过御神风的胸口,但会把他传送回安全的精灵族地。等他找回悬壶子,哪怕先找到悬壶子的消息,然后再去世界树庇护的森林找御神风,即使不能挽救他的身体,至少也可以留住他的灵魂。 人总是这样的,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在有一丝余裕的时候都要排在最后考虑。 所以他便踏在浪上向着悬壶子被带走的方向追去。 等到他知道悬壶子已经打开预知之瞳并且被海蟾尊带走的时候,他就立即改道前去精灵属地。 然而精灵之森已成焦土,巨大的世界树一半已经枯萎。 那具枯骨靠坐树下,在他伸手触摸的瞬间灰飞烟灭。烈风将纯白的灰烬带上九天,洒落在御神风用灵魂和生命之力为代价保住的世界树上。在靖沧浪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不见。 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只妖精,从树下跳上他的掌心。银白的发色,蓝色的衣装,眉眼和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御神风?” 它安静地坐在靖沧浪的掌心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灵魂碎片变成的妖精。 那是御神风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只会做出微笑的动作,却永远用微笑回应他的一切呼唤。 灵魂已经破碎,御神风再也不能复活。 那滴水落在焦黑土地,北海则掀起滔天巨浪。 阿杜尼斯不再庇佑御神风,阿弗洛狄忒便不能再约束靖沧浪。只有厄里倪厄斯永远徘徊在人鱼的身侧,迎接和顺从阿瑞斯的诅咒。 无论是靠近北海的生物还是试图穿越北海的船只,等待它们的只有死亡的巨浪和漩涡。祝福和祷告无法平复海洋的怨恨,在这里死去的人们将永远徘徊在海岸线上,阿特洛波斯帮助他们切断生命之线,将一个又一个生者拉入它们的群落。 诅咒和仇恨永不终结。 当人鱼的身躯也无法承担那些仇恨,靖沧浪便放任端木燹龙将他们化为灰烬。失去躯体束缚的灵魂与承载恨意的海洋融合后,他轻而易举地将仇人扼杀在冰冷的礁石。 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击败他。 “越是低等的情感越容易聚拢和沉积。直至真十字降临,只有神的审判才能将其清除。” 听到海蟾尊的话,悬壶子的回答不过是一个微笑而已。 “师兄。” “要接受审判的,并非我们。” 感受到对面袭来的杀意,他也没有任何慌乱。 “你明明知道,具有预知之瞳的人,口中绝无谎言。” 海洋更早的作出了反应。 黑色的雨云铺满天空,落下的雨滴迅速聚拢,成为一个又一个行走的冰块,它们无视悬壶子,却向着海蟾尊聚拢而来,要将他扼杀在北海的海岸。 他的反抗激起了海洋更多的愤怒,巨大的海浪从头顶压下,乌云洒下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无数尖锐的冰凌。 神之情感。 悬壶子睁着他的盲眼,站在原地微笑。 纯净,无杂,完美。 海蟾尊还在海洋的袭击中逃窜,而他则拄着他的法杖,缓缓地向他来时的路走去。落下的冰凌为他空出一条路来。 大只鱼。真十字不能审判你,我已然看到。 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如何离去了。 悬壶子死去的时候是个无月的深夜,晨星在云的笼罩下散发柔和的光。他的预知之瞳被人取下,安放在盾和剑的把手,并得到了百战百胜的祝福。 那一天海洋前所未有的愤怒。 数万士兵的灵魂从此驾驶着自己的枯骨在海岸徘徊。 当海洋平静下来的时候,御神风的灵魂碎片已经遗失了。 靖沧浪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然后冬季倏忽间降临了北海。 自此被怨恨充盈的海洋失去了控制,他的精神已被自己封闭在冰冷的海底。 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反复的梦境和海草陪伴在他的身侧。 当圣十字从天空降临,陆上的人和精灵为即将到来的审判而惊惶的时候,他依然如同一无所知,只静默着用手指抚弄漂浮的海草。 就像千百年前,在偶然的闲暇中理顺谁人的长发。 直到审判之力深入海底,无数光点被吸引着聚成人形。 “沧浪。” 或许那就是圣十字的力量。 即使是地狱深渊,得到那召唤的声音,也能够御风而归。 指腹接收不到任何触感,但靖沧浪知道他已经碰到了御神风的灵魂。 他的心开始温暖,那是来自灵魂深处,只有御神风能给他的温度。 面前的人笑了起来。 “沧浪,跟我离开?” 这样的问句他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想着,下一次。 下一次他处理完这件事,下一次他处理完那件事,下一次。 下一次他就点头说“好。” 御神风给了他很多下一次。他就这样心怀歉疚地一次又一次地挥霍下一次。他知道御神风会笑着问他,一次又一次,等着他说好。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御神风不再问他。 御神风再也不能问他。 御神风再也不会向他微笑。 或者,御神风就永远都微笑着了。 他没法想像。 他想不到。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下一次就再也没有了。 御神风微微笑着,像每次听到他歉疚的拒绝一样微微笑着。 永远都这么笑着了。 今后再没有人要带他离开。 他想不到。 他没法想象。 但现在御神风回来了。他还是这样笑着,还是这样问。 靖沧浪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的指腹都灼热起来,一直烫到眼睛。他的眼睛热起来,开始模糊。 他在点头,他听见自己回答说—— 好。 御神风笑起来,他轻轻一拉,就把靖沧浪抱在怀里。 他掌心温暖,揽住靖沧浪的腰的动作有力而且安稳,他们的心口贴在一起。 靖沧浪开始能感觉到他带来的触觉,那是如此舒适而奇妙。他无法思考太多。他只能感受,就像他只能望着御神风金色的眼眸。 御神风笑着,用额头蹭了蹭他的。 “那,走喽。” 盘旋的风,不停向上升起,是飞翔的感觉,他们在海水和空气穿过。这些感觉如此奇妙,他从未经历过。 但此时此刻,他的瞳孔里只有御神风金色的眼眸。 再也没有其他任何。 没有下一次,没有悔恨,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 “跟我离开?” “好。” 他只望着御神风,他无暇回头。 在他们脚下,参天大树拔地而起。 它们彼此紧密依靠,用茂盛的枝条和树叶遮蔽了那片大地。 ——那一年他和他在夜色里接吻的那片大地,那些年他等待着带他离开的那片大地,那一天他在他枯骨前落泪的那片大地。 没有历史,也没有传说。 御神风把它们和他的恋人,一起带离了这个世界。 只有风从海面到九天,自由自在地飞翔。 ——END——   2015-07-30  

【风浪】花

之前放过晋江,后来删啦。这边存一下好了。 ——————————————————— 御神风送给靖沧浪两粒种子,一个花盆,两大麻袋土。 作为一条鱼,比起植物,靖沧浪对紫菜和海带的兴趣还大些。你送他一个绿球藻都比送他一个苹果更让他兴味。 而且北海也只能种海带、紫菜和裙带菜。 御神风一脸体贴的说,你看,我这不是特意给你带来了优质土壤吗。 在北海边种植物这种事确实只有御神风才会干。靖沧浪毫无意外和不快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心里托着的东西。 那是两粒种子。 种子非常小,色如白玉,个头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小得能塞在小拇指的指甲缝里不往下掉。 ……而且御神风还真是把他们塞在指甲缝里带来的。 花盆把靖沧浪唬住了。 这玩意是景泰蓝的,蓝色的珐琅彩像北海的海水一样澄清绚丽,嵌上的金银丝锃亮,像正午的阳光投在海面泛起粼粼的光。盆身没有人物花鸟,只有陡峭的山石旁边,一波一波的海浪。 景泰蓝是没有问题,问题就在于它太大了。 有浴桶——而且是双人浴桶那么大,不,比那个还大,大到御神风和靖沧浪可以一起在里面洗澡(如果它不漏水的话)还能做一下这样那样的事情不被碍手碍脚。 他都要佩服御神风把它和两麻袋土一起扛来的坚韧不拔了。 这是否太大。靖沧浪说。 “不大不大。” 摊开靖沧浪的手掌,御神风把种子放在他手心里。 “沧浪闲来不妨种点东西。” 凌主并不闲,但御神风让他种,那他就种吧。御神风把土填进花盆,他把种子放了进去。 御神风问,你能种的活吗? 靖沧浪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地回答“吾不曾种过花,恐种不活。” 但他还没说,御神风就一面绕着花盆转圈,一面声调欠揍地说:这种子嘛,十分珍稀。但也是很难种得出的。须得寒地,阳光充足,又要有水相映,实在很难种得出。沧浪所处甚为合适,沧浪你也是个认真的人,不过呢,这种子的确是很难种得出,除了吾…… 靖沧浪神色未变地看着他,就是抄起了手。 御神风立即正色道,沧浪不妨一试吧,不过在吾回来之前,未必能开花……不,能不能发芽都是个问题。不开花的话……他笑了笑:也不要气馁砸花盆,种子不会死,等吾回来,吾把它种出来。 靖沧浪伸手弹了弹那花盆的边沿,手指上带了点内力,花盆发出了嗡嗡的响动。 可见凌主果然不悦了。 凌主板着脸问:你若是故意赶在此种子发芽开花前回来又怎么讲? 后来他回想起御神风脸上流露的神色,那是一种忍着得意和偷笑而努力正色着的脸,所以果然这是激将法。 但激将法对于靖沧浪一向是有用的。 打早先起头就那样,俩人一起出去打架,只要对方一骂阵,靖沧浪立即就要甩肩膀出剑;御神风一个没拉住,那就跟对面已经动手了;跑过去慢点,对方就全成速冻肉了。 跟他正相反,御神风就爱听对方骂阵,而且拉着靖沧浪要一起听,简直恨不得掏出个马扎板凳茶壶茶碗,一边嗑瓜子剥花生一边喝茶一边听,最好再鼓鼓掌叫叫好,就跟听相声似的。 靖沧浪向来听他的,被他拉住说你等会儿,靖沧浪就真站定了淡定着一耳进一耳出地听,眼观鼻鼻观心,不一会儿就能入静。 所以御神风常常听着听着在对方骂得起性没留神的时候忽然窜起来一拳打过去的时候,连靖沧浪反应都要慢一拍。 这条大鱼真是个实心眼儿。 御神风深知这一点。他本人就曾经亲手摩挲着靖沧浪的心口说,这里绝对是实心儿的。 靖沧浪喘着气从牙缝里回答,废话,哪有人是空心儿的! 扛着靖沧浪一条腿,伸手把另一条腿拉过来绕在腰上,御神风俯下身亲了亲他:你是鱼嘛,特别的实心儿。 后来靖沧浪就没空琢磨他的废话了。 当然这都是后来他的回忆。 当时对于“是否会赶在种子发芽开花之前回来”这种无解问题,御神风只是正色回答说“侠邪不会做那样的事”,靖沧浪就认可了这个答案,并且决意在御神风回来之前让种子发芽开花。 离开的时候靖沧浪说,勿忘约战恶龙之期。 御神风拍着胸口说,这是沧浪的事,吾记得真真的。放心,一定如期回来。 然后他就嗖的一声走了。 要赶在御神风回来之前把种出东西来,靖沧浪立即去书院翻相关的书籍。当然少之又少,但总算还有一两本薄薄的册子。他猜想这约莫是什么花的种子。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了认真的种植,包括两三天一浇水和每天前来探看。 花盆里不久就发了芽,而后抽出新芽。芽变成了荷叶状的叶片,而后缓慢而不断的生长,变成了小小的一丛。 而后真的开出了两朵小黄花!! 只是小黄花有点平平无奇,靖沧浪觉得他跟御神风在苦境转的时候,老在野地上看见这个。但出于认真的脾性,靖沧浪已经把这株小黄花定义为了“大约是珍贵的药材或者精选的种子。” 不幸,靖沧浪很快发现那其实是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杂草。 他本来想留着这杂草,怎么说也是个生命,但又担心杂草干扰了种子的生长,可想到爱有差等,就果断把杂草连根刨了。然后麻利儿地找了只饭碗,用内力在底下钻了三个小洞,填上土当花盆把杂草种里了。 刨完之后他就吃午饭去了,吃完午饭喝茶的时候又去翻了翻本草图鉴,忽然发现那杂草名曰大吴风草,可入药,消痈散结,除痰化郁,花语曰不羁的自由。 也许那其实就是御神风给他的种子? 但这种药草并不昂贵少见,没理由御神风会说它珍稀难得。 又想到那两粒小得跟芝麻似的种子,刚才折腾的时候被杂草带在根上掉了或者被风吹走了也是极为可能的事。 事儿嘛,总是越想越担心,凌主也不能例外。整个下午他踱来踱去,整个晚上他几乎夜不能寐,第二天早起他就顶着黑眼圈奔着花盆而去。 凌主刨了一天的花盆。 有心人,天不负。 浴池那么大个的花盆里,这两粒种子还真让他刨着了。 种子没有发芽的迹象,但个儿大了一圈,变得饱满多了,要想塞在指甲缝里有些困难。 靖沧浪平整了花盆,然后把它们埋了进去,并且在埋下种子的地方插了根筷子。 杂草总是陆陆续续在长,大多离标记的地方很远,都好分辨。靖沧浪通常如法炮制地给它们一只饭碗。 但种子一直没有发芽。 靖沧浪养成了每个月刨开土看一下种子的习惯。虽然没有发芽,但也确实没有烂掉,依然是白玉的颜色,突兀地躺在泥土里,且一直在微弱地长大。 一直长到每一粒都像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后来就不再长。也一直没有发芽。 只有杂草们始终勃勃生长,围得那巨大花盆旁边一圈绿。 御神风一直没回来。 后来就到了约战之期。 他也琢磨过,以御神风的个性,很有可能会在约战前一晚忽然嗖地气喘吁吁出现跟他说“吾可是特地为你赶了八百里夜路回来的啊,沧浪!” 那天晚上靖沧浪又去看了看花盆里的种子。 还是那么点大小。 尾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不肯发芽,就像它们真的仅仅是两粒白玉似的。 躺在泥土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御神风也没有出现。 后来就到了约战的时辰。 御神风不在,他能做到的有限。 也幸好对手失去武器。 他竭尽全力地做了一个封印,把它扔到登道岸地底,便疲惫地回到了北海。 花盆里杂草丛生,种子依旧如故。 靖沧浪又用了很多碗。 总用碗也不是办法,靖沧浪那段时间就常出去买些陶土泥盆回来。 御神风在苦境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到后来,就没人知道这么个人了。 就像是一副画上被谁用刀子挖下去了一个人。 但时间那么长,这幅画有那么大。 谁又会注意小小的一个人呢。 御风楼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后来换了掌柜。掌柜比之前的热情有头脑,免费招待每一个进来坐的人一杯茶,可以续杯。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 那段时间楼里天天爆满,人声鼎沸,连乐行词的胡琴都压不住。 乐行词呵斥掌柜说,去把这茶换了,给这位客人换一杯上好的……他沉默了片刻说,拿一壶陈酿的女儿红来。 乐行词说,我也没有他的信儿。 乐行词抬手给了跑堂的一记爆栗,谁让你上糖醋鱼的! 靖沧浪端着酒杯说,不碍的。 回北海的时候靖沧浪微醺。 说不定御神风是回老家结婚去了,说不定孩子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要是御神风真有老家这么个东西的话。 有一年春天特别温暖。 杂草那个疯长啊。靖沧浪先前囤积的陶土盆都用完了,只能又用起了饭碗,要么就塞进尚有空余的盆子。 但是夏天还没过去,他们就不得不举族搬迁。弃天帝把柱子毁了。 神要是发起神经,人都甭想好好活。 那时候北海岸边,围绕着那个巨大的浴桶似的花盆,已经摆了一大片杂草盆栽和碗栽。族里的孩子们不拿行李,就人手一个两个地搬着这些在中原其实满地都是的杂草。 最大号的花盆族人们本想出几个壮丁一起抬着走,但实在是抬不动。最后只能任由凌主一肩扛起,迈着看上去很轻松的步伐上路,看得他们惊叹不已。 靖沧浪扛着那玩意想,当年御神风到底是怎么把它弄来的啊。 真是个谜啊。 那谜一样的男人。 沿途靖沧浪又买了些花盆。那时候中原大乱,百姓慌张,花盆的价格很便宜。 中原人见到这些倾波族人都很震惊,没见过逃难还带着杂草的,都传说花盆里种的是仙草。 到了天河发现买花盆是正确的。天河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北海好歹还有砂子呢。 倾波族人对凌主的一切决策都很支持,包括绿化河岸/海岸的决策。 大概是气候相近的缘故,杂草在天河的长势也很好。靖沧浪省去了找淡水泉眼的麻烦,浇灌起来也容易。 天河常出现的野草和在北海的不同。移植在小花盆里之后就开了花,蓝色居多。茂盛。 悬壶子说,那是些种类不同的银莲花。 一灯禅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那硕大的花盆要空着。 靖沧浪给他倒着茶说,不是空的。 他还是每月刨开土看看种子。 种子不肯长大,不肯发芽。也不烂掉。 几百年都是老样子。 后来倾波族在中原也没消息了。 一页书来的时候在一大片戈壁滩上看到一堆杂草盆栽的时候震了一下,看清楚那巨大的景泰蓝花盆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感谢过凌主相帮,一页书就匆匆离开了。 靖沧浪拿到蛋的第二天正好是翻花盆的日子,几百年没动静的种子赫然变大了。 他也震了一下。 ……百世经纶的威能不凡啊…… 然后种子开始持续变大。 ……难道是阳翼的威能?! 后来的一天早晨,他拎着喷壶去浇花的路上,听见了“嗷————哇————”一声嚎。他又震了一下。 这把好嗓绝对是号天囧,不是,是穷,啊,是穹。他出来了。 靖沧浪立即决定浇完花就出山。 此人不但神经兮兮,而且自认为神。他要是活着,人都甭想好好活。御神风要是知道,肯定也得赶紧着把他塞回盒子里。 结果浇花的时候,他看到那花盆里插着筷子的地方,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芽。 靖沧浪这下真惊了。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御神风回来了。 转念一想不对。 御神风哪知道他搬了家啊。就算回来了八成也是蹲在北海边喊“沧浪!沧浪!喂!”呢吧。 当然过了些日子靖沧浪才知道“号天穷的确是穷不是穹”的时候他内心真的囧了一下。这千年来他一直都搞错了啊。 另一粒种子也很快发了芽。它们生长的速度比正常的植物还快些。靖沧浪要离开的时候,两个幼苗已经彼此缠绕着长出将近一尺高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靖沧浪想着归期难料。他不能像御神风似的许一个做不到的归期。 于是他回答说归期不定。 然后离开了天河。 后来他遇到了孔雀。 几百年之后,他终于又见到了御神风。 孔雀说,你想见的人在此。 是一具枯骨。 纵然从这一具枯骨之上难以想象御神风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确是御神风。 御神风。 骨头正襟危坐着,浩然坦荡,正如御神风当年和他开的玩笑那样。 “沧浪你一眼就能看穿我的胸膛。” 只有肩上的披风倒还没全烂掉,随着风飘飘洒洒的。 那是当年鲛人呈送给靖沧浪的新款鲛绢,品质上好,靖沧浪就给了御神风。本意其实是给他拿去做个中衣或者秋裤之类的,谁知道这货一拿到手立马跑去染色然后当披风系脖子上了,然后找个有风的山头一站,再引动极情心诀一比划,绝对是一个文艺不成反2B的典型。 靖沧浪略郁闷且十分鄙视他。 但那鲛绢果然品质不俗,见风便起,随身而动,飘扬如水波滔滔,萦回如烟雾袅袅。 倒也挺合看的。 靖沧浪就背着洗墨鲲锋站在一旁看着他演武,每次转到靖沧浪面前的时候,御神风笑眯眯看他。 十分得意的样子。 昔日的鲛绢被时光侵蚀不成形,在那之下,只余枯骨。 带着御神风骨子里的不屈、不羁和坚毅,以少见的规矩形象端坐在他的面前,用漆黑的眼窝望着他。没有得意或者玩笑的神色。也没有语言和调笑。 只沉默地坐着。 靖沧浪和他对坐着,闭上眼睛。 约莫当年,乐行词就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御神风的死。 但他不能说。就算说了,没有亲眼见到,靖沧浪又怎么能信呢。 回想起御神风给他的两粒种子,靖沧浪多少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愤懑。概括之大约是“坑爹”。 种子发芽的时候,他还想是御神风回来了。 但他最终面对的真相却是御神风回不来了。 坑爹啊。 后面还有更坑爹的。 瘴气笼罩,目难见物,充满了闹鬼的气氛,同时骨头阴森恐怖地开口了:好——友—— 靖沧浪这次怒了。 就算他是实心儿的,他也不能这么好骗啊! “以友相称,假御神风之名,你们承担不起。” 当然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淡定,但他化阐提那边听起来觉得,在这场谈话里他每句话都加了起码五个感叹号。 跟一个不淡定的人谈话很难有成果,他化阐提就默默地把电话挂了。 这边靖沧浪对着御神风的骨头发誓说,你平生未竟之愿,靖沧浪一肩担起。 之后局势混乱。 号天穷蹦来蹦去的,端木燹龙也窜来窜去的,孔雀不大听话,失路英雄略有些呆。 结果有一天御神风竟然也跑出来了。 他穿得跟原住民似的,嗷一嗓子从靖沧浪身边擦过,直奔小情侣而去。 乍一听靖沧浪还以为他喊着“为了部落!!!”当机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还我骨气!!!” 后来看到了魔城子民的装扮,他才明白半成品御神风当时那身衣服大约是他化阐提给他随便套上的。 御神风复活这事也挺坑人的。 靖沧浪竭尽努力也没能阻止骨气被拿走。然而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和被控制的御神风决一生死,御神风却好端端安然无恙地从天上掉下来救了他一命。 坑爹啊。 但在很早以前他就已然明白,和御神风在一起,被坑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打了他一掌,就算完事。 御神风活泼泼的。 他们面对的敌人也是那些年那些人,战友也是那些年那些人。 仇也都是旧仇,恨也都是旧恨。 就好像这些年的空白不过水月镜花,御神风讲起话来也一向轻飘飘的,好像当年死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靖沧浪是个实心眼的。 对于这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并没有兴趣弄清楚。他不工于设计,御神风说什么,他跟着做就好。计划,谋略,往事。御神风说的他都深信。 他忙碌得像陀螺。 滴溜溜地转着,只要有个重心就不会倒。转着的时候,又平稳又好。 又是圣魔大战,又是末世圣传,又是端木燹龙,又是妖后,你来我往打杀了几次的时间里,总算做好了周密的准备。箭簇锻打完成,妖后同意支援。 转天晚上就能知道战果。几天来半天也忙,晚上也忙,大战之前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晚。 靖沧浪照例睡在天字一号。 他正要更衣时,御神风推门而入。男人带着一贯的笑模样,掩上门,而后向他走过来。路过圆桌的时候,随手灭了烛火。 室内就只剩下透过窗纸落进来的幽哑月光,在地上描绘了窗棂的图案与靖沧浪的身形。 黑暗对御神风的步伐毫无阻碍,他驾轻就熟地走到靖沧浪面前,自然而然地低头吻住他,抬手揽着他的腰,手指游刃有余地解开他腰带上繁复的扣,而后一如既往地伸手摸进去,从靖沧浪的腰后向背脊摸去。 一直摸到颈后的皮肤。 靖沧浪仰起头喘息,用手臂揽着他的背。 两个人的动作契合得行云流水。熟悉得就像本能,往昔的片段如同昨日的往事一样,被重复而清晰可见。 直到御神风进入他的时候,时间才突兀地现实了它的存在。 几百年没做这种事,无论御神风准备的多么周全,动作多么耐心和技巧,靖沧浪也不可能就这么快就重新适应他的尺寸。 靖沧浪咬着牙不出声。他身上尽是冷汗,即使在黑暗里,御神风也觉得他看上去脸色发白。 几百年啊。 御神风闭上眼睛,扣着他的十指,反反复复地亲吻他的嘴唇。 后来靖沧浪用动作催促他,脱离了这个胶着的状态。 身下的丝绸床单开始像湖水那样,随着他们的动作漾起变幻莫测的波浪。 靖沧浪咬着牙吸气。 御神风带给他的疼痛和快乐都如此真实,既不像梦也不像回忆。 和他的呼吸一样,御神风温暖而热烈。对拥抱的渴求强烈到无法克制。靖沧浪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感觉御神风在自己身上的热情和失控。 沧浪,沧浪啊,沧浪。 御神风亲吻他的眉心和睫毛,手指抚过他的散发,托起他瘦而韧的腰。 凶猛的冲击之下靖沧浪一声不吭,御神风听到的只有剧烈的喘息,像一条鱼来到陆地那样的剧烈,像一个人即将溺水那样的剧烈。 反复亲吻他汗湿的额头,御神风把他抱起来,抱在腰上,而后把胸口和他的尽可能地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么多年我…… 然而无论是道歉还是表白,那些他都没办法说出口。靖沧浪像一块冰一样坚强。那些话他都只有放在心里。 他只有尽全力回应着靖沧浪。 靖沧浪的拥抱。那不是欲望也不是挽留。 闭着眼睛,御神风紧紧地抱着他和他的疼痛。 沧浪。 靖沧浪先睡着。 御神风抱着他想了很多。但终究都没有说。 晚上得瑟过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御神风就手忙脚乱了,又刨金创药又找麝香膏。靖沧浪说了无碍,他才肯坐下来,按着靖沧浪严禁起床,不一会儿又开始自动小厮化揉腰揉腿。 最后靖沧浪只得拖着他陪自个儿躺着,他才安生下来。 两个加一起超过四千岁的人头挨着头并排躺着,饿着肚子安静地看了半天床帏。御神风本来枕着自己的手,忽然又腾出一只手去握着靖沧浪的。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种子怎么样了? 离开家的时候已见发芽。 默算了片刻,御神风说那现在大概是有一丈多高了。 靖沧浪颇诧异。 御神风转过脸来笑着看他,等回去看就知道了。 靖沧浪回答,好。 但御神风终于未能见到。 靖沧浪急匆匆地赶到时,御神风生命里最后的颤抖也平息了。 他躺在靖沧浪怀里,用黯然失色的眼睛望着靖沧浪。就像以前偶尔遇到失败的时候那样,黯然地,有点失去信心似的,静静地望着靖沧浪。 好像很抱歉似的。 为他什么都没能跟靖沧浪说而抱歉似的。 为他永远不能再回应靖沧浪的呼唤而抱歉似的。 神风。 他留给靖沧浪的,只有一个永恒的凝望。 没有一声应答。 靖沧浪只能抬手掩上他的眼睛。 后来是一灯禅。 后来是悬壶子。 后来是乐行词。 后来无幻也走了。 靖沧浪总想着要回天河去,去看看那种子是不是长出三丈了。 但最终也没能辞别离去。 后来战,伤,战,疗伤,战,受诬,战,下狱,战,出狱,战,周旋,战,领命,战,和谈,战。 直到后来有一天夜袭失利。敌众我寡,阵势和招式都逼命。 他战了片刻也知道,大概也就是在劫难逃了。 但他向来是要战到最后一刻的。身形游走,左支右绌之中,死亡并不令他焦虑,逃生也不令他急切。于是他忽然间明瞭了一件事。 其实早在他亲手为御神风竖起墓碑的时候,他就把自己也一并埋在那里了。 靖沧浪已经葬下。 只剩下鲲尘千古背负着正义、公道和最后的执念奔波不死。 惜乎世路茫然。 情仇两失,人倦刃钝。 于是终归要有归宿。 靖沧浪从不怯战,所以也从不逃。所以他也不关心是不是逃得掉。 他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能到就好。 当然有心人天不负。 他站在壶口烽燧的阵法中心,向站在他身后的友人们致歉。仿佛也看到他们谅解的神色。 而后淡然地念响他的诗号。 冰凌骤起,巨响轰然。 靖沧浪念得平静而沉稳。 就像很多年前,他刚把它写出来的时候那样。 ——云波浩瀚。 ——洗越苍天。 岩洞崩毁。 冰晶在夜色里随着烈风飞洒,仿佛谁打翻了放水晶砂的口袋。 严冰挡住了滚滚坠落的灰尘和砂石。熟悉而安心的寒冷包裹了他。 黑暗像微风一样慢慢地抚过他的额头。 “此处心安即吾乡。” 很多年以前,御神风赖在他主卧的床上,叼着不知哪儿来的稻草,笑咪咪地耍着无赖,对他这么说过。 此处心安。 御神风。 ——尾声—— 沧浪,这树大不大? 大。 高不高? 高。 这么说来,花盆不大吧? 不大。 能从这么小的花盆里长出这么大个儿的树很了不起吧? 嗯。 主要还是沧浪种的用心。 嗯。 但还是等我回来才开花嘛。 …… 诶,沧浪,咱们去树顶坐坐,虽然估计要爬一会儿了。 低头看着被御神风扣住的手指,靖沧浪回答说: 好。 然后他们带上少许干粮,向着瀑布般从彩云倾泻下来的紫藤萝的顶端前进。 紫藤萝的花朵像房子那么大,一朵挨一朵地码向天边。 漫漫旅程和前生一样恢宏。 ——END——   2015-07-30  

【罗黄】梦程:碎片4

——邮包·鸟—— “Where am I?” 副驾驶位置上的乘客实际上已经醒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他醒了之后先是迷茫地看了一会儿街上林立的英文招牌和茂密的亚热带植物,而后打量了一下我,接着极富经验地开始翻他随身的包,衣服的口袋,大概是试图找出机票。未果后,翻看手机显然也没能让他找到什么线索。最后他掏出了一本学生字典大小的本子。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他何时何地在何处见谁。 但今天和昨天是空白的。 在大约一分半钟的沉默之后,我等到了他这个问题。于是我翻出准备好的小本子,念道: “迪斯,已死,埋卡尔。呃,泰克C。油啊,因,埋卡尔。” 他对着我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What……?” 看到这张邪魅俊俏略肥的脸上出现明显的表情,让我十分不适应。我忍耐着这种感觉,我仔细看了看小本子。 迪斯,已死,埋卡尔。呃,泰克C。油啊,因,埋卡尔。 This is my car. A taxi. You are in my car. 没念错啊?哦,等等,应该念第二句的。 “阿妹你看,上帝压狗。” “…………Pardon?” 我只得缓缓念道:“阿——妹——你——看——上——帝——压……” “说人话!” 我还没念完就被打断了。: “中式鸟语比特么川普还难懂。” 说着他面带痛苦地用手掏了掏耳朵。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忽然想想到了什么怔忡了起来。 见此我连忙说,这里是美国,圣迭戈。 他回过神来问道,我说要去哪儿? 我掏出他上车时给我的字条,上面写着一家诊所的地址。他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恍然说,对,是的。 “我是要去找那个姓慕的大夫。” 正在这时候,电台忽然响起了西风的声音。 “White bird,white bird,the wind has gone,take care of your package.” “考妣戴特。” 听到我的回答,乘客再一次表达了犹如被打般的苦痛。 我已经努力学习英文一年多了,但我嘴笨,汉语我花费了接近二百年才掌握。像西风那样半年就能说一口流利英语是不可能的。适应我的嘴拙需要不少时间,就像我一时不能适应那个人的脸上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一样。 看这张脸上出现表情,我也一样感到如遭重击。 所以我说中文,他保持没有表情。 公平交易。 把车停在诊所门前,替客人拿出行李,收下车费,我发动车子绕过一个街区,还给了燕归人,换回我自己的车再兜回来,从后门把车停在了诊所的后院。 院子里尚先生正在哭泣。他周期性发作的退行症目前正处于最严重的时期,除了智力退化外,很可能受三维机体引发出现高维向低维的崩落。无法请求那位先生的契约使得这个阶段异常危险。除了保持时刻陪伴之外,他的伴侣只能使他在三维空间上接近少艾,从而得到最大有序化规则的影响,降低崩落出现的几率。 此刻他的伴侣正努力让他喝一些牛奶,以使他停止婴儿般的啼哭。 “慕姑娘,你的小白鸟飞回来啦。” 打开的后门传来了朱痕的声音。 “那就有劳朱姑娘掀开门帘让他飞回我的怀里啦,呼呼~” 衣服留在车里。我从朱痕打开的门帘中进屋内,穿过后堂和茶水间,落在少艾的烟杆上。 “哎呀哎呀,让人好生想念呀,美人在侧也难以抵消老人家的思念呀,呼呼~” 话说着,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正是刚才的乘客,见此场景,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类似于惊悚,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看到那张脸上出现表情让我打了个寒战。 耳边立即传来了少艾的笑声。 ——鸟·邮包——   2015-07-30 6  

【罗黄】梦程:碎片3

——夜路·相—— “五百米外有人搭车。”宵忽然开腔。 正在专心致志辨认路况的蝴蝶君不由得分出一秒钟瞅了他一眼。副驾驶位置的宵三十秒前还明明在睡觉,而且还搞笑地打起了“噗噗噗噗噗噗——呵——噗噗噗噗噗噗——呵——”的呼噜,忽然蹦出这么一句,闭眼说梦话呢吧,娃儿? 没想到宵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的。 蝴蝶君不由得又抽出了两秒钟瞅了他两眼。这种沙尘暴天气,连路况都要睁大眼仔细看着路边慢慢开,能看出前方有人搭车……个鬼啊? 他正这么想着,后排座位上躺着的羽人忽然幽幽地坐了起来,从而像闹鬼一样幽幽地出现在后视镜里。 白衣黑发的青年低着头,幽幽地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而后幽幽地说:“三百米外,前方有人。” ………………你们两个宝器闹撒子!我这车上是有鬼了嘛?你们擦擦儿被上身了嘛!咋个看粗前面有人搭车子的嘛?! 蝴蝶君还没把这段话咆哮出来,对讲机忽然响了西风的声音。 “蝴蝶君,蝴蝶君收到请回答~” “收到请讲。” “燕归人说前面有人搭车,你注意下哈~” “……收到。” 他刚放下对讲机,前面就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开近了他才略略看得清楚些。这个人穿着一身黑,一手扶着头上的黑色帽子,另一手挑起拇指,对着他们车队比了一个国际标准搭车手势:“赞”。他身后是一辆打着双闪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蝴蝶君停车的同时,用对讲机叫后车的西风跟着停车。要搭车的那位看他停下便走过来,在背风的一面敲了敲他们的车窗。宵伸手摇下车窗。蝴蝶君放下对讲机开口问道: “您好?” 来人沐浴在狂风暴沙之中,竟然很有礼节地伸手脱下了帽子,露出了沙金色夹杂红色的头发。 “我们的车没有汽油了。请问你们有备用汽油吗?” “抱歉了嘛,我们是柴油车子。” 男人略微沉吟了一下: “可以拖着我们的车到下个加油站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这种沙暴天气似乎这样做不太安全吧……不过要等沙暴过去加油站赶来救援的话似乎要等到明早了,不然给他们一些水和食物……?。蝴蝶君还没想好,就听到身边的宵和羽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好。” “好。” ……………………撒子好嘛!?好个撒子!?好个你老汉儿!!你们两个有么得问问我滴意见!?你们这是存心削我滴眉角嘛!? 对讲机发出嚓的一声。 “蝴蝶君。” “阿月~~~~” “风沙怪大的,帮帮他们吧。” “……” “蝴蝶君?” “好。” 男人得到应允,便转身回自己车上。蝴蝶君把车停到他的车前面,顶着风沙下车去挂拖钩。他刚直起腰,就见到这一身黑的哥们用一个标准的码头工的姿态轻松地扛着一个巨大的物事走过来。 ……? 黑衣的男人在他面前站定,用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礼貌口吻说:“我的同伴身体状况不佳,不适合长时间停留在没有暖气的车内。我想坐在你们的车内对他会比较好,可以吗。” 可以啊。 蝴蝶君这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只听车里那两个崽子异口同声地回答说: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 蝴蝶君默默为他拉开了后车门。 黑衣的男人向他一点头,然后把肩上扛着的东西塞到了羽人旁边的座位上。那是个用棉大衣套头包住的杂毛青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地,依然酣睡着。 原来扛的是个人啊。 ……!!! 安排好了,给男人又分了一台对讲机,调试好电台频道,蝴蝶君一行继续上路。青年始终在后排沉睡,宵和羽人都幽幽地坐着。车内一片寂静,车外风沙呼啸,蝴蝶君脖颈发凉,感到压力很大。 就在他压力表指针颤抖着往上转的时候,后排的青年忽然打了个哈欠,醒了。 他伸了伸懒腰,抹了把脸,然后睁开眼看了一下。 “嗯?” 他探寻地环视了一下车内。 “你们谁啊?” 蝴蝶君等着羽人和宵抢答问题,没成想二位这次倒是不抢答了。他只得用他认为最清晰简洁的方式将前因后果说了一下。 “懂了嘛?” 青年只给了他一句回答。 “川普太难懂。” 还用手掏了掏耳朵。 …… 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青年忽然问道,这是哪儿? 蝴蝶君手上的小心灵拒绝再次开口,于是他伸手捅了宵一下。 “格尔木到都兰,109国道上,已经过了乌兰山,即将到达香日德镇。” “呃……”青年想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在青藏线上?” 车里的三个人又全体陷入了沉默。 …………这里是青海啊…………你是从哪儿开始睡的啊………………娃儿……………这里不是青藏线难道还是川藏线嘛…………脑残呢娃儿………… 最后羽人幽幽地点了点头。 “我靠!”青年立即愤愤,他当即拉开车窗,探出头冲着后面的车咆哮。风呼啸而来,把他的咆哮声卷在风里吹走,并把他的一头杂毛吹得狂魔乱舞,有小辫子的半边宛如美杜莎降临。 羽人赶忙把他拉回车里关上车窗,塞给他对讲机。 “罗喉……咳,呸呸,呸,”黄泉吐了两口沙子,“罗喉。” “收到请讲。” “这里是青藏线?” “是的。” “出发前我们约定要走川藏线进藏,对吧?” “对。”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在青藏线上!!!!!” “因为你坚持要先游览蒙古,并且要途径银川,金昌,以及嘉峪关。” 青年沉默了片刻,坚持着用不足的底气又咆哮了一次: “可是我们说好了要走川藏线……!啊啊啊啊!老子想上高原走川藏线啊!是男人就走川藏线啊!” “我们可以自云南回来时由川入藏。” “……” 青年沉默了半分钟,似乎是发觉了没什么可咆哮的,于是默默地把对讲机放回原位,缩回大衣里继续睡觉了。 徒留蝴蝶君一边开车一边冒冷汗。 ……泥们这是用绳命在自驾游啊…… 到达都兰已经是傍晚,绿洲在夕阳的掩映下更显得迷人。到达市区后,燕归人带着大部分人找了家川菜馆,青年独自找了家回民餐馆吃饭,留下黑衣的男人和蝴蝶君、宵一起在加油站排队。 “你两个赶着进藏咯?” 男人略一点头。 “明早上一起走嘛,人多车多好搭伴。” “不了,谢谢。我们吃过饭稍事休息,一点前出发。” 蝴蝶君吃了一惊。 “冬季夜路相当难走,还会有货车在晚上跑,不安全。” 黑衣的男人只淡淡地说,没事。 ……好嘛,你厉害嘛…… 黄泉吃过晚饭,在酒吧喝了一杯,找了个旅馆洗了个舒服的澡。他心爱的双色假发上都是沙尘,他洗了两遍,他用吹风机烘了半天也搞不干净,干脆扔掉了。 吃完红景天,又吃了一肚子水果,悠闲地看了会儿电视。罗喉发短信说准备妥当,让他准备出发。 上车发觉车上照例已经调很暖,座椅加热也开得刚好,窝上去简直比旅馆里还舒服。黄泉往大衣里一缩,车子就启动了。 夜路不太好走,但对于罗喉来说似乎和白天没什么区别。黄泉白天睡多了,一直到三点都还醒着,享受用bose车载音响看枪战片的立体音场,唯一的遗憾就是屏幕太小。三点半的时候开到茶卡盐湖,黄泉开始犯困。据说茶卡盐湖景色不错,还有盐雕可以看,但半夜黑乎乎就算了。 到橡皮山的时候他基本已经沉入睡眠。罗喉的车开得很稳,无论是糟糕的路况还是180度的弯道,过往重型载重货车的呼啸或远光灯,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情节。 醒醒,下车。 黄泉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被人在头上套了个帽子,然后拖进了寒冷的空气之中。 凉意由鼻孔滴溜溜钻进了嗓子眼,又咕噜噜进了心口,手指头被冷风挨个嗖了一遍。呼呼一阵大风扑过来,脸上一下子就凉了。 这使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冰冷的世界。 雪白。 浩瀚的水面已然冰封,皑皑白雪挥洒了目力所及的范围。 水面上推挤出一座座冰片的小山,金色的阳光给他们描绘上璀璨的金边和剔透的荧光。仿佛一手未打磨的翡翠冰片堆起来的宝库。 黄泉有一瞬间都怀疑罗喉把车开到南极去了。 “青海湖。圣诞快乐。” 黑衣的男人站在雪地里,微眯着眼睛看着黄泉。 黄泉痴呆了三秒钟,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还真是12月25日。他对着这一片纯白张口结舌了五分钟之后,才猛然想起来。 在他这场毫无规划的不靠谱旅行开始时,他和罗喉还没出北五环的时候,他雄心壮志地说,他要在圣诞节的清晨达到青海湖,把青海湖的雪景作为自己的圣诞礼物。 罗喉说,这比较难。 “你不是要实现我的愿望吗?” 男人没接话。 “你是不是兼职过圣诞老人?” 罗喉正捻着黄泉的白色长发,在日光下以研究的眼光看着。闻言,他掀起黄泉帽子的一角,把他的卷毛拉直,松手,看它弹回去。 “我不穿红色,没有肚子,不笑。” “传说总是不靠谱的。有没有人叫你天使之类的?” “恶魔倒是有。” 黄泉把他的手扒拉开,重新戴好帽子:“大众一点呢?” “交易师。” “我觉得和商人差不多。” “这么想也可。” “哈,那你一定是业界良心。” 罗喉笑了笑。 黄泉花了整个上午拍照,并且给站在雪地里的罗喉拍了一张留念。 ——相·夜路——   2015-07-30 4  

【罗黄】梦程:碎片2

——维·契约—— “我说。” “喂。” “哎哎哎。” “嘿。” “哈喽啊。” 店里来了个很惹人注意的青年。 他的夹克上夹杂着橙色、大红色和蓝色,还夹杂着蕾丝。对我这种没什么现代艺术审美的人来说,模样杂得可以用混乱形容。包身的皮裤是极其扎眼的桃红色,在我的意识里,这应该是个金发碧眼的艳妆女郎身上出现的衣服。唯一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驴友的东西就是他脚上复古色的翻毛短皮靴,可等他转过身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那鞋跟足有四公分高。 他正试图引起背对着他的那位同行者的注意。那位先生始终没有回头答应他堪称失礼的招呼声,他也并不焦急,只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他的招呼声。 比起他来说,他的同行者更不像一个开车自助行的旅人。 这位身材高大的先生身穿剪裁合体的黑呢大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大衣敞开的领口露出了白色的衬衣硬领,以及领口系着的领带。那条领带很惹眼,尤其是搭配着他这样素到压抑的一身衣服。足金才有的那种赤金色的底子上,有着大红色的对称图案。 与其说这像是欧洲贵族,不如说是宗教执事的装扮——他头上甚至有一顶矮礼帽。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遮得他的大半个脸都看不清楚。 在这样大风沙的地方,这样的装扮远远谈不上实用,对于长途旅行而言,甚至谈不上舒适。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位上开个六小时的车,再笔挺的西装也会皱得像抹布,沉重的毛呢大衣只会让人手臂酸痛。下车走几步,昂贵的皮鞋就会被风沙弄脏,僵硬的鞋底也会让人在长途车程中感到腿脚酸麻。跑长途的司机都是穿着布鞋的。 但这位先生却并不显出这样的情态。他的衣装笔挺得就像刚从成衣店走出来一样。皮鞋锃亮。神态沉静冷漠,毫无疲态可言。 在吧台点餐之后,他就转身走到他的同伴对面坐下。 “死人脸罗喉。”干脆地说出这句话的青年并没有不悦之类的神色。他懒洋洋地,翘着脚靠着椅背,话音里大概还有几分愉快。 黑衣的客人端正地坐在他面前,毫无情感地、简明地、用更少的字数回复了他的话。 “杂毛黄泉。” 青年登时脸色一黑。 他的长发从正中分左右两半,从发根分别染成血红色和金棕色,发尾则一边是粗长的辫子,一边是一把细小的长辫。在我来看,这是介于电视里时尚女郎和摇滚乐队之间的装束。用杂毛来形容的话,虽然不中听,倒也不是完全不贴切…… 大概是感应到我看着他头发的视线,青年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狭长,目光倒是挺有压迫感的。我不想生事,便转过身,把点菜单从窗口放倒后厨的菜台上,让妻把它取走做饭。 妻接过菜单看了看,向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大概要十五分钟。我点点头。 “你不一样是个杂毛吗!”身后传来青年的反击。 我转过身去,看到黑衣的客人已经摘下了帽子。他有沙金色的短发,额前有几缕是很鲜艳的红色。 “杂毛。”他简明冷淡地对着青年的脸做出了简短的回复。 这个瞬间,我多少有点同情杂毛的青年。这样的旅伴组合我以前还见过几次,喜欢讲话的人如果有一个谈吐简明扼要的同伴,实在是有点可怜的。抱着这样的心情,我走过去打了个岔。 “蒙古勒巴达大概十五分钟上来。” 我打算拯救的青年看都没看我一眼,盯着他的同伴一脸的斗志,似乎是打算吐槽回去。倒是他的同伴接口说:“先给我们两杯艾日格吧。” 艾日格是牧区的特产,我家是只做生的。妻三天前做了一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我让客人们等等,朝着里屋叫道,孔雀,艾日格够两碗吗? 不一会儿,两只碗就放在了出菜口。 不加糖的艾日格内地人很难吃得惯。黑衣的客人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放,青年可没那么镇定,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一大口下去,眼睛就不见了。 我发笑之余,给青年拿来了糖罐。但青年大约是眼见着同伴不加糖的吃法,不肯放糖,板起脸来一勺接着一勺吃,看样子是一口吞的,速度比同伴还快。 这个模样让我想起初识妻的时候。妻是南人,哪吃过这样酸的东西,整张小脸儿皱在一起。看我吃得快,连这也要争强好胜,一样吃的飞快,憋着一口气吃下去又喝了一大碗马奶酒解酸,不一会儿就醉在我肩膀上了。每次想起来,都让我露出微笑。 妻一直是这样倔强的。刚成婚的时候,有位阿叔说了句“可怜失路仔这样的好小子,娶了个哑巴姑娘。”老阿叔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妻是明白的,但她转天就硬要我请了那阿叔来家里做客。她做了那许多菜,虽然都是普通的材料,不仅一辈子生活在牧区的阿叔没有见过,很多我也没有见过,或者只听说过。妻的手艺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苏木。后来妻因为一直没有怀孕,不想被议论,我们就离开了原本的苏木,在这国道边上开了小店。 青年那碗很快就见底了。他用勺子拨弄着剩下的乳块,眼睛盯着糖罐。他的同伴有条不紊地,才吃了半碗。青年等他吃完,放下勺子的时候,也放下了自己的勺子,同时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来。 “说吧。都签完了,总该告诉我契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黑衣的男人用手帕擦了下嘴,“契约就是规则。” “啊——你又来这套,契约是你我双方的事情,和规则有什么关系。” “和我签订的契约,”黑衣的男人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会成为定律。” “鬼扯,定律是自然规律,那能签订吗!” “能。” “扯淡。” 被指责为扯淡的男人并不辩白。他沉默地看着窗外正在驶过的一队货车。车队相当长,在白天行驶,大概是相当急的活吧。青年大概本来是等他解释,等了一会儿看他不开口,被憋得不行,干脆又开口追问。 “那你说自然规律怎么签订吧。” 男人从窗外收回目光,注视着青年:“知道射手假说吗。” 射手假说和猎手农场主假说有点类似的意味,只是少了很多恐怖气息。假说的内容是说,一名神枪手,在一个靶子上每隔十厘米打一个洞。设想这个靶子的平面上生活着一种二维智能生物,它们中的科学家在对自己的宇宙进行观察后,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定律:“宇宙每隔十厘米,必然会有一个洞。”在它世界中的铁律,不过是高维生物的随意行为而已。对于他们来说,高维度生物差不多就跟神似的。 青年和他对视着:“所以你是想表达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也许不过是高维世界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十五分钟了。”黑衣的男人忽然面向我说,让聚精会神听着他们对话的我多少吃了一吓。我刚要说去问问妻,取餐口就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妻的准时并不令我意外,但这男人言谈中并没有看时间,感觉却这么准确,平时一定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 我转身取餐的时候,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 “很简单。” 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我还在猜想他们大概是结伴旅行的高等物理学家,把盘子放下的时候,却听到青年问道:“那为什么要用低维度灵魂抵押,那对于高维度生物有什么用?” ……看来是科幻小说家吧。 “熵。系统总是力图自发地从熵值较小的状态向熵值较大的状态转……” “我知道,从有序到无序,托马斯品钦够通俗,我也看过。”青年打断了同伴的话。 “宇宙的局部会出现熵值减小的现象,”他们两个人只点了一份蒙古勒巴达,我想大概是牧人食物量大的缘故,他们要分食一份,因此递过去两双筷子,但青年接过了,男人却摆手拒绝了,眼睛依然注视着青年,“灵魂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 “哦呵,那高维生物手里拿一打灵魂……” “不是拿。是摄取。” “哈?”青年吃了一口米,“像这样?” “不是吃,是摄取。” “……啊啊啊。总之吧,他们就能避免自己的地盘熵值增大,从而一直幸福快乐地永生下去?” “时间是一个维度,永远的概念和你理解的不同。” 科幻小说家之间的对话真是奇妙。我把筷子放回筷子筒,坐回吧台。青年思考了一阵,耸肩说“不懂”接着就吃起了米。男人也不再解释,只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国道。 车队过去了。 青年看起来有点瘦,食量可不小,整份蒙古勒巴达都被他吃下去了。我家卖的量是很大的,套马的小子们一般也只能吃掉大半。他擦着嘴的时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要是违约了就被没收抵押?” 男人点了点头。 “诶……怎么个没收法?” 我对他们这个故事的设定也很感兴趣,也望向男人。只见男人缓缓张开嘴唇,动作非常非常之慢,就像是要打喷嚏,又像要打哈欠,也有种仙妖传说中要吐出什么元丹之类的动作。 青年也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时间就像是凝固了,男人像是要做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做,大概三十秒不到吧,他的嘴唇才分开不到半寸,时间不长,在这种对话中却有种渗人的气息。也许是和我感觉一样,青年的神色也露出些许的焦虑。 这时男人突然用他低沉的声音咬字清晰地说: “嘎嘣脆,鸡肉味。” “啊?”这一声是我情不自禁发出来的,青年倒有点发呆地看着他。黑衣的男人把餐费放在桌子上,说了句“走吧”就踏向了门外。这一声像是唤醒了青年,他蹭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朝着男人追了出去。 “靠你玩我!” “上车。”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真是有意思的人。 我拿起钱,转过身正看到妻向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深深地鞠躬,非常恭敬的样子。 她这样不是第一次。 上一次被她这样鞠躬送别的,也是两个男人,一个人身材高大,另一个则全身瘫痪。 上上次是我的硕士导师和他的朋友。导师是个开朗幽默的人,他的朋友却是个相当耿直严肃的人,他们两个在一起总是发生有趣的事情。妻听说我的导师来了,也并不离开厨房,但他们离开的时候,她却向他们的背影鞠躬,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 她不向我解释的,我不会问。她要告诉我的,自然会告诉我。 我想看到的,只是妻的笑容。 想永远和她快乐地在一起。 就算永远是虚假的也无所谓。 对我来说,永远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时间。 就算时间是虚假的也无所谓。 妻的每一个笑容都是永恒。 ——契约·维——   2015-07-30  

【罗黄】梦程:碎片1

——容·领域—— 下午四点半钟,一阵烈风忽然席卷了整个阴霾的都市。风的城市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抹去多愁善感的水汽,把果敢和坚毅暴露在每一栋建筑物清晰的棱角上。 如果在英国,这就是下午茶时间。由于英国人普遍炊事水平永远停留在炸鱼炸薯条上,因此他们恨不得一辈子只吃点心为生,早上塞进肚子半斤黑森林,中午不吃饭,下午茶猛吃甜食,晚上随便吃或不吃就过去了。 比起来炸鱼靖沧浪当然会选择点心,但他更愿意保持只吃正餐与过午不食的修炼生活。不幸他长着冬瓜脸的同居人是个肉食与甜食兼爱,洗澡不废吃零食的正宗吃货,他们在英国的最大开销就花在御神风的吃上:你能想象连续三个月每天晚上都一定要喝青菜豆腐汤或者排骨粉丝汤的开销到底有多高吗?在英国销售的中国青菜,中国豆腐,中国粉丝…… 后来靖沧浪盆栽青菜、点豆腐、拉粉丝全会了。 御神风学会了向他求婚。 至于御神风其实是个有钱淫、御神风是个饭店老板、御神风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吃、御神风不是人乃至根本不是生物这些事,靖沧浪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比他们拥有的近似于无限的时间来说,早与晚没有太多区别。 在这个下午茶的时刻,靖沧浪未免庆幸现在身在北京,否则他将不得不放下正在编写的英语教学参考书,准时被人拖进咖啡店,看着对方把一公斤点心塞进嘴巴。 他刚摘下眼镜,一阵风就猛然间呼啸着在他的窗外经过。 靖沧浪走过去推开塑钢窗,接着转身去给茶杯续水,再顺手泡一杯新的。回头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形物坐在靖沧浪位于32楼的办公室窗沿上了。 “哟,今天的茶好啊。” ——下来,你可能会被人类拍到。 “诶,”御神风不以为然地跳下来接过茶杯,“做都市传说也没什么不好嘛。”他喝着茶,盘腿坐在靖沧浪的桌子上。 即使是靖沧浪这么古板的生物,对于御神风的没规矩也已经习以为常了。靠在椅背上,他瞄着被御神风压在屁股底下的题库,只从他的大腿下面抽出自己的笔,拿着它开始在便签上罗列晚饭材料的采购清单。 “航班起飞后要有七个小时才出离开我的领域,”御神风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划掉了清单上的一些东西,“喝过茶我还要过去,晚点才回来。” 靖沧浪对着清单又划掉几样。 ——护送那个人类? “啊啊。要给予我的灵魂交易师终身的尊重与庇护。” 靖沧浪抬起头来。 ——人类无法成为灵魂交易师。 “是啊。”御神风把冒着热气的茶一口气喝干,跳下桌子去续水,“不过我必须确认他为契约的缔结者。” ——契约以名缔结,他取得了那个半人的名字? 御神风拉过靖沧浪的手腕看了眼时间,而后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对方身边。 “用名是生物的做法。对于无肉体的物种来说,称呼仅对生物使用,无关紧要,可以随意更改。”他顺手把靖沧浪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我们用这个。” ——相貌可以随意变换。 “不不不,”被靖沧浪捏着脸并不会干扰他的发音,“我指的是本相。” 相由心生,心即灵魂。作为灵魂的标记,本相不可更改。 靖沧浪思考着,捏了一会儿他富有弹性质感的脸蛋。 ——你们缔结契约的时候还要附照片吗? “诶?啊,不。就在契约里。不不,不是指照片或者素描,不需要那种东西,你见过我那份契约的。” 靖沧浪确实见过,那看上去像是一小块不断运动的五维空间碎片,但对人类来说,那看起来大概是一个耀眼的光团。任何观察者能了解到的信息都只是一个物体在他所在维度的投影,他只能看到他所能看见的东西。 ——那么表达意图的载体呢? “呃?” ——语言。说两句听听。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御神风思考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而后声情并茂地大吼了一声: “天不负我啊!沧浪你终于怀上了我的孩子啊!” 这一声震耳欲聋,吼得整个大厦都发生了共振,桌上的空玻璃杯轻微震动了片刻就咔地裂了一道。 靖沧浪登时被他吼得眼都直了,回过神来立即目露凶光,一脸要在隔壁同事过来问询之前干掉眼前这个货的神色。御神风连忙手疾眼快地按住他出剑的手心。 “沧浪你应该听清楚了吧!” ——……。 如果是在北海,会有一半的水族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发心脏病。但在这里,整栋大厦绝不会有一个人类能听得到。 他用超声波吼的。 “一样的,所以……我就算说了你也听不到。”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出发去护送那架即将起飞的航班了。那个人类很快就会进入睡眠,醒来时前情尽忘,不知身之所在,因而需要庇护。 在禁地吐露禁语的,需付出契约上标明的代价。 ——离开你的领域后呢? “会有人接替我。” ——如果那个领域无人签订契约呢? “那一位缔结过的契约比你族人在二百年前的数目还多。” ——不准拿我族人的数目开玩笑。 御神风笑着跃出窗外。 靖沧浪去洗手间的时候正好遇到隔壁的同事给鱼缸换水。同事把灯笼鱼放在玻璃杯里,把小鱼缸拿到水龙头下冲洗,靖沧浪帮他举着杯子。 同事刷啊刷啊,靖沧浪忽然听到灯笼鱼尖尖细细、怯生生的声音。几只灯笼鱼挤着一只看起来年纪大一点的,把它推到水面上。 “您、您真的有身子了吗?” …… 靖沧浪沉默了一会儿,用超声波对着满脸期待的小鱼们严肃地回答。 “我是公的。” 灯笼鱼们瞬间露出了赞叹艳羡的神情,并且用靖沧浪完全听得到的尖细声音窃窃私语。 “哇……不愧是北海的凌主……” …… 决定了,凌主要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规则修炼两年。 ——领域·容——   2015-07-30 1  

【罗黄】梦程:序幕

——南柯·蝶—— 今天无风,有雾。 细细的雨夹雪似有似无,早上出车的时候,在车身细细地蒙了一层白色。 又似乎是霜冻。 五环惯常的排车被雾气拉得愈见宏伟,应急车道也排满了,都缓缓地挪着。 天色晦暗不明,一切都被渲染成旧电影的色泽。 车载CD里的盘是盗版的,《花样年华》的原声带。 这样的天气让我诞生出一种本能的期待,仿佛我的出租车在提琴暗哑的音色中缓缓行进到下一个路口,就能拐进一部王家卫的电影里。 不同的是,在北京,灰暗的天空不会不为干燥的城市落一滴泪。 炙热的地面可以蒸干一切你曾经触摸得到的东西。 到达南站的时候是九点十八分。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男人来到这里。 他会拉开我的车门,跨上我的出租车。 这个人少言寡语,上了五环之后,只说过一句话。 “一直往前开。” 开过整个五环。 缓慢地。 穿过四环和三环,回到北京南站。 然后他会掏出一张照片问: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照片上是个穿黑色长大衣的人。他站在雪地里,带着黑色的礼帽。在身前交握的手上有黑色的手套。从领口露出白衬衣,有金红色的领带。 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雾。 拿着照片的男人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又说,他在找这个男人的灵魂。 然后他说,去机场。 天色依旧晦暗,依旧无风。 三环像移动的停车场。 我的乘客平静地靠在座椅上,注视着窗外灰色的雾气。 他穿着舒适的运动装,看不到牌子,但上下成套。像高原的雪一样洁白,上面有着红色的条纹。白色的棒球帽压住白色的微卷的头发。长发,扎起马尾。 帽檐压得很低。偶尔抬起头的时候,我能窥伺到他的脸。 他的脸型不太符合当今小姑娘锥子脸的审美,但很英俊。不过相貌中带有一种莫名的邪魅的意味。金棕色的眉下有着罕见的赤色睫毛。 他垂着眸子,看着手上的照片。 我照例问他。 “照片上的人叫什么名字?” 照例在怔忪般的沉默后,他回答。 “罗喉。”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刻,他石榴石色的眸子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开过小半个三环,上机场高速,就到达机场。 他递给我四倍的车费,道谢,并且下车。 我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照例送他到机场大厅的门口。 谢谢,他说。 我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这个城市了。你让我感觉温暖和亲切。 接着他向我道别了。 我看着他走进人群里。 他还是那么的年轻,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衰老。 这是我送他到机场的第十一年。 我还没能拉开车门,呼啸的烈风就忽然降临在我的面前。 猎猎作响,扶摇直上,冲破灰暗的云天。 ——蝶·南柯—— 还是做个说明吧: 这篇是我尝试碎片式讲述的一个中篇,因为忙所以已经很久没更新了(。 特征是每个单篇都是整个故事中的一个碎片,不标注时间顺序,但彼此关联,打乱章节顺序不影响阅读。 这就意味着我不会直截了当地写出故事的“真相”,一定是要靠看完全部碎片,收集完所有“线索”才能拼成的。 除了序幕和尾声之外,所有章节都可以打乱。 当时想的是如果写完了出个本子,大概是活页式的,一个夹子里面一堆卡片,有或者没有活页。 想想就很带感呢。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乱用,因为我没写完。(趴)   2015-07-30 1  

【罗黄】化猫灵异事件簿Prologue&Chapter 1

——Prologue—— 黄泉捡到了一只猫。 傍晚潮湿阴冷。他提着纸袋从汉堡店出来时,在旁边的树丛见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猫。 普通的黄色,普通的虎纹,普通的棕红色眼睛。 就是腿短了点。 乖。挺萌的。 黄泉把它喂饱了,放在桌子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杯水。 回来的时候有个高大的男人以贵妃醉酒姿态躺在他的电脑桌上。 此人婴儿肥,神色淡定,容貌俊俏邪魅,正在舔自己手腕上沾到的蛋黄酱。 黄泉放在旁边的汉堡只剩下包装纸。 拿着水杯的青年沉默了很久。 “我的猫呢……?” 面无表情的英俊男人甩了下头发,然后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只小猫。 腿有点短。普通的棕红色眼睛,普通的虎纹,普通的黄色。 它喵了一声,眨了眨圆圆的萌系的眼睛,然后低头舔了舔手腕。 ……不,是……前爪。 耳朵还动了动。 黄泉的水杯阵亡。 直到好几天之后,这只小猫还在黄泉家转来转去,并且吃黄泉吃的一切食物。 但是……黄泉再也没有摸它那光滑柔顺蓬松治愈系的绒毛的念头了。 那是个将近一米九的英俊壮汉啊。 ……被捏后颈就会发出“咪呜~❤~”并且惬意地眯起眼睛…… 黄泉简直都不想回家了。 ——Chapter 1—— 黄泉三天没回自己家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认识到,爱染嫇娘做的饭也是人吃的。 他一面吸溜着面条,一面斜眼看着幽溟。这小子吃饭时面带幸福的红晕,眼睛里还有着感动的水光,一副即将升天的幸福神色。 事实上黄泉觉得自己快要升天了。 然而幽溟都吃了三年了,不仅没死,也没瘦,还一脸幸福,而且不断要求再来一碗。 黄泉一面咽着拇指粗的面条,一面看着幽溟。 吃不死人的。 怎么说都比回家面对老猫妖强。 但第四天早上他面对着早点仓皇地逃出了三弟的家。 不,不要问他看到了什么。 汉堡店从未如此亲切。 他在店里吃了一顿,又带了一份回家。 普通的黄色虎纹小猫端坐在鞋架上,用又圆又萌的眼睛注视着打开家门的他,偏了下头,还举起前爪微微向他伸了伸。 黄泉险些倒退一步。 他关上门往里走,小猫便从鞋架上跳下来追着他。 他站在厨房喝水时围着他绕来绕去,白色的前爪按在他的裤子上,他简直能透过布料感觉到那小爪子上的小肉球的柔软程度。 黄泉捏着水杯,感觉脚边的小猫又软又暖和,心猿意马,努力盯着杯子底。 不能看,更不能摸。 那是个一米九的大汉——可怕的(?)肌肉男猫妖。 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黄泉抬腿要走的时候一不小心低头看了一眼。 小猫坐在原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就要放弃似的,只有尾巴勾着他的脚踝。 耳朵可怜兮兮地搭拉着。 ……黄泉没扛住。 伸手摸了它的头,又挠了它的脖子。 蹭来蹭去,咪呜咪呜的。 多好的一只小猫咪啊,性格和手感都忒治愈了……白白吃了两天弟媳出品的食物,小青年差点掉下眼泪来。 用肉类把猫喂得心满意足,黄泉忍不住又捏后颈又揉耳朵还摸了它鼓鼓的肚子,捏着小猫雪白的爪子揉了半天肉垫儿。 小猫舒舒服服仰在他腿上咪呜咪呜,眯缝着眼睛,两只前爪搭在他手心里,亮着毛色雪白圆滚滚的肚皮。 真是太太太太太治愈了………… 黄泉心满意足,带着无法抹去的粉红气息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之后他看到的是一个老爷们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抽着烟。 婴儿肥,神色从容淡定,容貌俊俏邪魅。 黄泉身上的粉红气息瞬间就消失了,就像被浪客剑心用刀砍没了一样。 他捏着水杯,仇恨地打量着这位穿着一身风骚金黄色不明朝代便装的哥们。 ……他的圆脸小猫的小短腿,咪呜咪呜,白色的小爪子,粉色的小肉球,软乎乎的肚皮,治愈系的毛茸茸……全没了。 而这哥们却悠闲自在地、旁若无人地坐在他的沙发上抽着他的万宝路。 等等……万宝路…… 为了预防大哥的突击检查,他是把烟放在柜子顶的,连他自己想上去拿都得搬把椅子才行。 高大的男人惬意地吸了一口黄泉的万宝路,把黄泉心爱的zippo随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开口发出了一声他们见面以来第一句不是“咪呜~♪~”的声音。 他说: “茶。” 低沉磁性优雅高贵威严有气场。 …… 黄泉看着他喝了一会儿茶忽然醒悟过来。 ……他娘的,被他催眠了!卑鄙的老猫妖…… 喝着茶的男人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用他低沉磁性自带5.1杜比立体环绕的嗓音说了一句。 “腹诽别人不是战士的美德。” ……………………还他妈会读心呢,大爷的…………………… 黄泉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苦难刚刚开始。 ——TBC——   2014-05-31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