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死之前平坑。
© 老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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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精灵与海

也是早先放过的。这边存一下。 ————————————— 那是个久远的梦境。 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 他们待在大树上。靖沧浪托着书发呆,手里的十四行诗很久都没翻过一页。御神风则叼着叶子悠闲地枕在前者的大腿上,低声哼着模模糊糊的调子。 雨幕中十分寂静,只有雨水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风从他们额前掠过,和靖沧浪的指尖一般微凉。 御神风抬手握住它们。 “沧浪,跟我离……” 然后靖沧浪的梦境就像撞在大理石上的高脚杯一样破碎开来。 留下的只有刀锋一样锐利的碎片,毫不留情地割伤试图拼凑或挽留它们的手指。柔和温暖的酒液无情地从碎片里流走,残留的液体色泽鲜红,成分无法分辨,滋味难以描述。 所以漩涡从海底那无尽的黑暗中凭空生长出来,以撕裂一切的气势向海面奔腾而去,仿佛要冲上九天,扑灭那燃烧着的血红的夕阳。 只有最深的海底才有着银白色的海草,带着微弱的光芒,它们在水中轻轻浮动。 靖沧浪停留在那之中,细软的海草从他的鳞片上擦过,像曾经在风里浮动的,谁的长发,掠过时带着温柔的意味。 然后他身边不断产生的漩涡慢慢平息下去。 海底日夜难辨,只有永不熄灭的黑暗。时间从其中缓缓踱步而过,从靖沧浪开始把自己封闭在这里,走过去的已经有一百年。 但靖沧浪不再感觉得到。 他的梦境永无终点,就像海浪反复涌上沙滩,既无法前进,也不会退去。 在他梦里,御神风反复开口,却从没能把那句话说完过。 所以他也无法回应。 是的。 即使在梦里,也再也没有机会降临给他。 “沧浪,跟我离开?” 第一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是御神风与他相识的第七十七年的夏季。 成功封印了灭神后的第五个满月,御神风站在北海的岸边用精灵族的密语呼唤他。 那听上去像海涛涌上海岸或者烈风越过树冠。海底的靖沧浪无法阻止自己鱼尾上的鳞片响应御神风的声音,它们在海底熠熠闪光,引来无数尾小鱼的天真的亲吻。微痒的骚扰过分亲昵,让人鱼浑身不自在,但他在海底晃了几圈也无法摆脱那些小鱼的追逐。 因为御神风正在等待他。 这正是风之精灵惯来捉弄他的风格。人鱼也就像每一次一样,顺着风之精灵的意思去往海岸。 他们总是如此。 朦胧的夜色里,御神风落在他面前。 那个时刻没有任何光源,除了远处海平面初升的满月。 他们几乎看不到彼此。 没有羞涩,推拒或者掩藏,也不需语言。 他们扣着对方的十指,靖沧浪张开嘴唇,御神风吻了他。 月亮慢慢升起,他们交换着吐息。呼吸悠长美妙,不激动也不急促。 彼此的额头,鼻尖和嘴唇反复碰触。 指尖摸索着指尖,他们在夜色里面对面站着,比拥抱拘礼,但更亲昵。 靖沧浪又亲吻了他唇角的时候,御神风带着他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满月已经升起,光辉洒落在他们站立的地方。而他们则去了满月看不到的地方。 那是灵魂最深处的碰触,不需要神灵或者日月或者天地知晓。 他们彼此的灵魂铭记。 第二天的清晨清爽宜人,几缕阳光挤过重重叶片落下来。精灵的森林十分茂密,即使有人从附近路过,也不会看得到他们赤裸的肌肤。 靖沧浪睁开眼睛的时候,御神风发间的露水尚未蒸干。他正用微风把水珠聚集到靖沧浪赤裸的背上,而后用手指蘸着它们写上精灵族的祝福。 感觉灵力从御神风的手指附上他的背,靖沧浪试图阻止他。但御神风扣着他的腰,让他继续伏在自己胸口。 “免于重伤致死的幸运。” 御神风低声吟唱,古老的精灵语神秘悦耳,像一阵微风落在靖沧浪的背上。 灵力渗入皮肤散开的感觉让靖沧浪轻微瑟缩。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腰线慢慢抚平他的战栗,在向着昨晚留下的痕迹前进的时候,靖沧浪迅捷地抓住了它。 头顶便传来御神风的低笑声时,鬓角落下了吻。 然后靖沧浪听到了他的问题。 “沧浪,跟我离开?” 听着御神风的心跳声,靖沧浪沉默了很久。他肩上有带领族人的责任,有保持北海平静的神旨,还有冷孤寒未了的仇恨。 耳边的心跳声始终平稳,就连听到“抱歉”的回答也是。靖沧浪抬起头,看到他一贯的笑容,然后得到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 御神风说,我知道。 靖沧浪吻着他想,大概在问出口之前他就知道。御神风了解他,也会等他。 的确如此。 后来的千百年间御神风已经问过太多次,甚至于靖沧浪连他被拒绝后那一贯的笑容都能记住。 “抱歉……”“等……”“到那时再……” 诚然是太多次了。 但靖沧浪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会连这些也不再有机会说。 看到端木燹龙时,御神风的血尚未流尽。他仰面躺着,任由微风吹拂,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等到靖沧浪的回答。 那个春季如此美好。 天很蓝,云很白,柳絮飘飞,美得不真实。 彩色的蘑菇从它们安在朽木上的家里钻出来伸懒腰,站在细密的草间摇头晃脑。 鸢尾花的海洋泛起芬芳的波澜,她们耳鬓厮磨,发出沙沙的嬉笑声。 雁群在极高的天空振翅,它们刚从南方回归,鸣声与远处孩子的笑闹一起被风送来。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碧波般的春草之上,像又一次被靖沧浪拒绝般笑着。 永远都笑着了。 那个时候的靖沧浪站在祭台上咬着牙。 但他只有忍耐着先去找回悬壶子。 一灯禅的晨星上留着他最后的执着,救悬壶子回来。而悬壶子的生命之星正在变得黯淡,一刻也不能再拖。 至于御神风……精灵族从生到死要行走三天,世界树的树叶无法阻止涤罪犀角带着死亡诅咒穿过御神风的胸口,但会把他传送回安全的精灵族地。等他找回悬壶子,哪怕先找到悬壶子的消息,然后再去世界树庇护的森林找御神风,即使不能挽救他的身体,至少也可以留住他的灵魂。 人总是这样的,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在有一丝余裕的时候都要排在最后考虑。 所以他便踏在浪上向着悬壶子被带走的方向追去。 等到他知道悬壶子已经打开预知之瞳并且被海蟾尊带走的时候,他就立即改道前去精灵属地。 然而精灵之森已成焦土,巨大的世界树一半已经枯萎。 那具枯骨靠坐树下,在他伸手触摸的瞬间灰飞烟灭。烈风将纯白的灰烬带上九天,洒落在御神风用灵魂和生命之力为代价保住的世界树上。在靖沧浪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不见。 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只妖精,从树下跳上他的掌心。银白的发色,蓝色的衣装,眉眼和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御神风?” 它安静地坐在靖沧浪的掌心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灵魂碎片变成的妖精。 那是御神风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只会做出微笑的动作,却永远用微笑回应他的一切呼唤。 灵魂已经破碎,御神风再也不能复活。 那滴水落在焦黑土地,北海则掀起滔天巨浪。 阿杜尼斯不再庇佑御神风,阿弗洛狄忒便不能再约束靖沧浪。只有厄里倪厄斯永远徘徊在人鱼的身侧,迎接和顺从阿瑞斯的诅咒。 无论是靠近北海的生物还是试图穿越北海的船只,等待它们的只有死亡的巨浪和漩涡。祝福和祷告无法平复海洋的怨恨,在这里死去的人们将永远徘徊在海岸线上,阿特洛波斯帮助他们切断生命之线,将一个又一个生者拉入它们的群落。 诅咒和仇恨永不终结。 当人鱼的身躯也无法承担那些仇恨,靖沧浪便放任端木燹龙将他们化为灰烬。失去躯体束缚的灵魂与承载恨意的海洋融合后,他轻而易举地将仇人扼杀在冰冷的礁石。 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击败他。 “越是低等的情感越容易聚拢和沉积。直至真十字降临,只有神的审判才能将其清除。” 听到海蟾尊的话,悬壶子的回答不过是一个微笑而已。 “师兄。” “要接受审判的,并非我们。” 感受到对面袭来的杀意,他也没有任何慌乱。 “你明明知道,具有预知之瞳的人,口中绝无谎言。” 海洋更早的作出了反应。 黑色的雨云铺满天空,落下的雨滴迅速聚拢,成为一个又一个行走的冰块,它们无视悬壶子,却向着海蟾尊聚拢而来,要将他扼杀在北海的海岸。 他的反抗激起了海洋更多的愤怒,巨大的海浪从头顶压下,乌云洒下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无数尖锐的冰凌。 神之情感。 悬壶子睁着他的盲眼,站在原地微笑。 纯净,无杂,完美。 海蟾尊还在海洋的袭击中逃窜,而他则拄着他的法杖,缓缓地向他来时的路走去。落下的冰凌为他空出一条路来。 大只鱼。真十字不能审判你,我已然看到。 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如何离去了。 悬壶子死去的时候是个无月的深夜,晨星在云的笼罩下散发柔和的光。他的预知之瞳被人取下,安放在盾和剑的把手,并得到了百战百胜的祝福。 那一天海洋前所未有的愤怒。 数万士兵的灵魂从此驾驶着自己的枯骨在海岸徘徊。 当海洋平静下来的时候,御神风的灵魂碎片已经遗失了。 靖沧浪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然后冬季倏忽间降临了北海。 自此被怨恨充盈的海洋失去了控制,他的精神已被自己封闭在冰冷的海底。 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反复的梦境和海草陪伴在他的身侧。 当圣十字从天空降临,陆上的人和精灵为即将到来的审判而惊惶的时候,他依然如同一无所知,只静默着用手指抚弄漂浮的海草。 就像千百年前,在偶然的闲暇中理顺谁人的长发。 直到审判之力深入海底,无数光点被吸引着聚成人形。 “沧浪。” 或许那就是圣十字的力量。 即使是地狱深渊,得到那召唤的声音,也能够御风而归。 指腹接收不到任何触感,但靖沧浪知道他已经碰到了御神风的灵魂。 他的心开始温暖,那是来自灵魂深处,只有御神风能给他的温度。 面前的人笑了起来。 “沧浪,跟我离开?” 这样的问句他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想着,下一次。 下一次他处理完这件事,下一次他处理完那件事,下一次。 下一次他就点头说“好。” 御神风给了他很多下一次。他就这样心怀歉疚地一次又一次地挥霍下一次。他知道御神风会笑着问他,一次又一次,等着他说好。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御神风不再问他。 御神风再也不能问他。 御神风再也不会向他微笑。 或者,御神风就永远都微笑着了。 他没法想像。 他想不到。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下一次就再也没有了。 御神风微微笑着,像每次听到他歉疚的拒绝一样微微笑着。 永远都这么笑着了。 今后再没有人要带他离开。 他想不到。 他没法想象。 但现在御神风回来了。他还是这样笑着,还是这样问。 靖沧浪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的指腹都灼热起来,一直烫到眼睛。他的眼睛热起来,开始模糊。 他在点头,他听见自己回答说—— 好。 御神风笑起来,他轻轻一拉,就把靖沧浪抱在怀里。 他掌心温暖,揽住靖沧浪的腰的动作有力而且安稳,他们的心口贴在一起。 靖沧浪开始能感觉到他带来的触觉,那是如此舒适而奇妙。他无法思考太多。他只能感受,就像他只能望着御神风金色的眼眸。 御神风笑着,用额头蹭了蹭他的。 “那,走喽。” 盘旋的风,不停向上升起,是飞翔的感觉,他们在海水和空气穿过。这些感觉如此奇妙,他从未经历过。 但此时此刻,他的瞳孔里只有御神风金色的眼眸。 再也没有其他任何。 没有下一次,没有悔恨,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 “跟我离开?” “好。” 他只望着御神风,他无暇回头。 在他们脚下,参天大树拔地而起。 它们彼此紧密依靠,用茂盛的枝条和树叶遮蔽了那片大地。 ——那一年他和他在夜色里接吻的那片大地,那些年他等待着带他离开的那片大地,那一天他在他枯骨前落泪的那片大地。 没有历史,也没有传说。 御神风把它们和他的恋人,一起带离了这个世界。 只有风从海面到九天,自由自在地飞翔。 ——END——   2015-07-30  

【风浪】花

之前放过晋江,后来删啦。这边存一下好了。 ——————————————————— 御神风送给靖沧浪两粒种子,一个花盆,两大麻袋土。 作为一条鱼,比起植物,靖沧浪对紫菜和海带的兴趣还大些。你送他一个绿球藻都比送他一个苹果更让他兴味。 而且北海也只能种海带、紫菜和裙带菜。 御神风一脸体贴的说,你看,我这不是特意给你带来了优质土壤吗。 在北海边种植物这种事确实只有御神风才会干。靖沧浪毫无意外和不快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心里托着的东西。 那是两粒种子。 种子非常小,色如白玉,个头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小得能塞在小拇指的指甲缝里不往下掉。 ……而且御神风还真是把他们塞在指甲缝里带来的。 花盆把靖沧浪唬住了。 这玩意是景泰蓝的,蓝色的珐琅彩像北海的海水一样澄清绚丽,嵌上的金银丝锃亮,像正午的阳光投在海面泛起粼粼的光。盆身没有人物花鸟,只有陡峭的山石旁边,一波一波的海浪。 景泰蓝是没有问题,问题就在于它太大了。 有浴桶——而且是双人浴桶那么大,不,比那个还大,大到御神风和靖沧浪可以一起在里面洗澡(如果它不漏水的话)还能做一下这样那样的事情不被碍手碍脚。 他都要佩服御神风把它和两麻袋土一起扛来的坚韧不拔了。 这是否太大。靖沧浪说。 “不大不大。” 摊开靖沧浪的手掌,御神风把种子放在他手心里。 “沧浪闲来不妨种点东西。” 凌主并不闲,但御神风让他种,那他就种吧。御神风把土填进花盆,他把种子放了进去。 御神风问,你能种的活吗? 靖沧浪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地回答“吾不曾种过花,恐种不活。” 但他还没说,御神风就一面绕着花盆转圈,一面声调欠揍地说:这种子嘛,十分珍稀。但也是很难种得出的。须得寒地,阳光充足,又要有水相映,实在很难种得出。沧浪所处甚为合适,沧浪你也是个认真的人,不过呢,这种子的确是很难种得出,除了吾…… 靖沧浪神色未变地看着他,就是抄起了手。 御神风立即正色道,沧浪不妨一试吧,不过在吾回来之前,未必能开花……不,能不能发芽都是个问题。不开花的话……他笑了笑:也不要气馁砸花盆,种子不会死,等吾回来,吾把它种出来。 靖沧浪伸手弹了弹那花盆的边沿,手指上带了点内力,花盆发出了嗡嗡的响动。 可见凌主果然不悦了。 凌主板着脸问:你若是故意赶在此种子发芽开花前回来又怎么讲? 后来他回想起御神风脸上流露的神色,那是一种忍着得意和偷笑而努力正色着的脸,所以果然这是激将法。 但激将法对于靖沧浪一向是有用的。 打早先起头就那样,俩人一起出去打架,只要对方一骂阵,靖沧浪立即就要甩肩膀出剑;御神风一个没拉住,那就跟对面已经动手了;跑过去慢点,对方就全成速冻肉了。 跟他正相反,御神风就爱听对方骂阵,而且拉着靖沧浪要一起听,简直恨不得掏出个马扎板凳茶壶茶碗,一边嗑瓜子剥花生一边喝茶一边听,最好再鼓鼓掌叫叫好,就跟听相声似的。 靖沧浪向来听他的,被他拉住说你等会儿,靖沧浪就真站定了淡定着一耳进一耳出地听,眼观鼻鼻观心,不一会儿就能入静。 所以御神风常常听着听着在对方骂得起性没留神的时候忽然窜起来一拳打过去的时候,连靖沧浪反应都要慢一拍。 这条大鱼真是个实心眼儿。 御神风深知这一点。他本人就曾经亲手摩挲着靖沧浪的心口说,这里绝对是实心儿的。 靖沧浪喘着气从牙缝里回答,废话,哪有人是空心儿的! 扛着靖沧浪一条腿,伸手把另一条腿拉过来绕在腰上,御神风俯下身亲了亲他:你是鱼嘛,特别的实心儿。 后来靖沧浪就没空琢磨他的废话了。 当然这都是后来他的回忆。 当时对于“是否会赶在种子发芽开花之前回来”这种无解问题,御神风只是正色回答说“侠邪不会做那样的事”,靖沧浪就认可了这个答案,并且决意在御神风回来之前让种子发芽开花。 离开的时候靖沧浪说,勿忘约战恶龙之期。 御神风拍着胸口说,这是沧浪的事,吾记得真真的。放心,一定如期回来。 然后他就嗖的一声走了。 要赶在御神风回来之前把种出东西来,靖沧浪立即去书院翻相关的书籍。当然少之又少,但总算还有一两本薄薄的册子。他猜想这约莫是什么花的种子。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了认真的种植,包括两三天一浇水和每天前来探看。 花盆里不久就发了芽,而后抽出新芽。芽变成了荷叶状的叶片,而后缓慢而不断的生长,变成了小小的一丛。 而后真的开出了两朵小黄花!! 只是小黄花有点平平无奇,靖沧浪觉得他跟御神风在苦境转的时候,老在野地上看见这个。但出于认真的脾性,靖沧浪已经把这株小黄花定义为了“大约是珍贵的药材或者精选的种子。” 不幸,靖沧浪很快发现那其实是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杂草。 他本来想留着这杂草,怎么说也是个生命,但又担心杂草干扰了种子的生长,可想到爱有差等,就果断把杂草连根刨了。然后麻利儿地找了只饭碗,用内力在底下钻了三个小洞,填上土当花盆把杂草种里了。 刨完之后他就吃午饭去了,吃完午饭喝茶的时候又去翻了翻本草图鉴,忽然发现那杂草名曰大吴风草,可入药,消痈散结,除痰化郁,花语曰不羁的自由。 也许那其实就是御神风给他的种子? 但这种药草并不昂贵少见,没理由御神风会说它珍稀难得。 又想到那两粒小得跟芝麻似的种子,刚才折腾的时候被杂草带在根上掉了或者被风吹走了也是极为可能的事。 事儿嘛,总是越想越担心,凌主也不能例外。整个下午他踱来踱去,整个晚上他几乎夜不能寐,第二天早起他就顶着黑眼圈奔着花盆而去。 凌主刨了一天的花盆。 有心人,天不负。 浴池那么大个的花盆里,这两粒种子还真让他刨着了。 种子没有发芽的迹象,但个儿大了一圈,变得饱满多了,要想塞在指甲缝里有些困难。 靖沧浪平整了花盆,然后把它们埋了进去,并且在埋下种子的地方插了根筷子。 杂草总是陆陆续续在长,大多离标记的地方很远,都好分辨。靖沧浪通常如法炮制地给它们一只饭碗。 但种子一直没有发芽。 靖沧浪养成了每个月刨开土看一下种子的习惯。虽然没有发芽,但也确实没有烂掉,依然是白玉的颜色,突兀地躺在泥土里,且一直在微弱地长大。 一直长到每一粒都像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后来就不再长。也一直没有发芽。 只有杂草们始终勃勃生长,围得那巨大花盆旁边一圈绿。 御神风一直没回来。 后来就到了约战之期。 他也琢磨过,以御神风的个性,很有可能会在约战前一晚忽然嗖地气喘吁吁出现跟他说“吾可是特地为你赶了八百里夜路回来的啊,沧浪!” 那天晚上靖沧浪又去看了看花盆里的种子。 还是那么点大小。 尾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不肯发芽,就像它们真的仅仅是两粒白玉似的。 躺在泥土里。 直到第二天早上御神风也没有出现。 后来就到了约战的时辰。 御神风不在,他能做到的有限。 也幸好对手失去武器。 他竭尽全力地做了一个封印,把它扔到登道岸地底,便疲惫地回到了北海。 花盆里杂草丛生,种子依旧如故。 靖沧浪又用了很多碗。 总用碗也不是办法,靖沧浪那段时间就常出去买些陶土泥盆回来。 御神风在苦境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到后来,就没人知道这么个人了。 就像是一副画上被谁用刀子挖下去了一个人。 但时间那么长,这幅画有那么大。 谁又会注意小小的一个人呢。 御风楼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后来换了掌柜。掌柜比之前的热情有头脑,免费招待每一个进来坐的人一杯茶,可以续杯。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 那段时间楼里天天爆满,人声鼎沸,连乐行词的胡琴都压不住。 乐行词呵斥掌柜说,去把这茶换了,给这位客人换一杯上好的……他沉默了片刻说,拿一壶陈酿的女儿红来。 乐行词说,我也没有他的信儿。 乐行词抬手给了跑堂的一记爆栗,谁让你上糖醋鱼的! 靖沧浪端着酒杯说,不碍的。 回北海的时候靖沧浪微醺。 说不定御神风是回老家结婚去了,说不定孩子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要是御神风真有老家这么个东西的话。 有一年春天特别温暖。 杂草那个疯长啊。靖沧浪先前囤积的陶土盆都用完了,只能又用起了饭碗,要么就塞进尚有空余的盆子。 但是夏天还没过去,他们就不得不举族搬迁。弃天帝把柱子毁了。 神要是发起神经,人都甭想好好活。 那时候北海岸边,围绕着那个巨大的浴桶似的花盆,已经摆了一大片杂草盆栽和碗栽。族里的孩子们不拿行李,就人手一个两个地搬着这些在中原其实满地都是的杂草。 最大号的花盆族人们本想出几个壮丁一起抬着走,但实在是抬不动。最后只能任由凌主一肩扛起,迈着看上去很轻松的步伐上路,看得他们惊叹不已。 靖沧浪扛着那玩意想,当年御神风到底是怎么把它弄来的啊。 真是个谜啊。 那谜一样的男人。 沿途靖沧浪又买了些花盆。那时候中原大乱,百姓慌张,花盆的价格很便宜。 中原人见到这些倾波族人都很震惊,没见过逃难还带着杂草的,都传说花盆里种的是仙草。 到了天河发现买花盆是正确的。天河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北海好歹还有砂子呢。 倾波族人对凌主的一切决策都很支持,包括绿化河岸/海岸的决策。 大概是气候相近的缘故,杂草在天河的长势也很好。靖沧浪省去了找淡水泉眼的麻烦,浇灌起来也容易。 天河常出现的野草和在北海的不同。移植在小花盆里之后就开了花,蓝色居多。茂盛。 悬壶子说,那是些种类不同的银莲花。 一灯禅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那硕大的花盆要空着。 靖沧浪给他倒着茶说,不是空的。 他还是每月刨开土看看种子。 种子不肯长大,不肯发芽。也不烂掉。 几百年都是老样子。 后来倾波族在中原也没消息了。 一页书来的时候在一大片戈壁滩上看到一堆杂草盆栽的时候震了一下,看清楚那巨大的景泰蓝花盆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感谢过凌主相帮,一页书就匆匆离开了。 靖沧浪拿到蛋的第二天正好是翻花盆的日子,几百年没动静的种子赫然变大了。 他也震了一下。 ……百世经纶的威能不凡啊…… 然后种子开始持续变大。 ……难道是阳翼的威能?! 后来的一天早晨,他拎着喷壶去浇花的路上,听见了“嗷————哇————”一声嚎。他又震了一下。 这把好嗓绝对是号天囧,不是,是穷,啊,是穹。他出来了。 靖沧浪立即决定浇完花就出山。 此人不但神经兮兮,而且自认为神。他要是活着,人都甭想好好活。御神风要是知道,肯定也得赶紧着把他塞回盒子里。 结果浇花的时候,他看到那花盆里插着筷子的地方,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芽。 靖沧浪这下真惊了。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御神风回来了。 转念一想不对。 御神风哪知道他搬了家啊。就算回来了八成也是蹲在北海边喊“沧浪!沧浪!喂!”呢吧。 当然过了些日子靖沧浪才知道“号天穷的确是穷不是穹”的时候他内心真的囧了一下。这千年来他一直都搞错了啊。 另一粒种子也很快发了芽。它们生长的速度比正常的植物还快些。靖沧浪要离开的时候,两个幼苗已经彼此缠绕着长出将近一尺高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靖沧浪想着归期难料。他不能像御神风似的许一个做不到的归期。 于是他回答说归期不定。 然后离开了天河。 后来他遇到了孔雀。 几百年之后,他终于又见到了御神风。 孔雀说,你想见的人在此。 是一具枯骨。 纵然从这一具枯骨之上难以想象御神风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确是御神风。 御神风。 骨头正襟危坐着,浩然坦荡,正如御神风当年和他开的玩笑那样。 “沧浪你一眼就能看穿我的胸膛。” 只有肩上的披风倒还没全烂掉,随着风飘飘洒洒的。 那是当年鲛人呈送给靖沧浪的新款鲛绢,品质上好,靖沧浪就给了御神风。本意其实是给他拿去做个中衣或者秋裤之类的,谁知道这货一拿到手立马跑去染色然后当披风系脖子上了,然后找个有风的山头一站,再引动极情心诀一比划,绝对是一个文艺不成反2B的典型。 靖沧浪略郁闷且十分鄙视他。 但那鲛绢果然品质不俗,见风便起,随身而动,飘扬如水波滔滔,萦回如烟雾袅袅。 倒也挺合看的。 靖沧浪就背着洗墨鲲锋站在一旁看着他演武,每次转到靖沧浪面前的时候,御神风笑眯眯看他。 十分得意的样子。 昔日的鲛绢被时光侵蚀不成形,在那之下,只余枯骨。 带着御神风骨子里的不屈、不羁和坚毅,以少见的规矩形象端坐在他的面前,用漆黑的眼窝望着他。没有得意或者玩笑的神色。也没有语言和调笑。 只沉默地坐着。 靖沧浪和他对坐着,闭上眼睛。 约莫当年,乐行词就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御神风的死。 但他不能说。就算说了,没有亲眼见到,靖沧浪又怎么能信呢。 回想起御神风给他的两粒种子,靖沧浪多少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愤懑。概括之大约是“坑爹”。 种子发芽的时候,他还想是御神风回来了。 但他最终面对的真相却是御神风回不来了。 坑爹啊。 后面还有更坑爹的。 瘴气笼罩,目难见物,充满了闹鬼的气氛,同时骨头阴森恐怖地开口了:好——友—— 靖沧浪这次怒了。 就算他是实心儿的,他也不能这么好骗啊! “以友相称,假御神风之名,你们承担不起。” 当然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淡定,但他化阐提那边听起来觉得,在这场谈话里他每句话都加了起码五个感叹号。 跟一个不淡定的人谈话很难有成果,他化阐提就默默地把电话挂了。 这边靖沧浪对着御神风的骨头发誓说,你平生未竟之愿,靖沧浪一肩担起。 之后局势混乱。 号天穷蹦来蹦去的,端木燹龙也窜来窜去的,孔雀不大听话,失路英雄略有些呆。 结果有一天御神风竟然也跑出来了。 他穿得跟原住民似的,嗷一嗓子从靖沧浪身边擦过,直奔小情侣而去。 乍一听靖沧浪还以为他喊着“为了部落!!!”当机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还我骨气!!!” 后来看到了魔城子民的装扮,他才明白半成品御神风当时那身衣服大约是他化阐提给他随便套上的。 御神风复活这事也挺坑人的。 靖沧浪竭尽努力也没能阻止骨气被拿走。然而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和被控制的御神风决一生死,御神风却好端端安然无恙地从天上掉下来救了他一命。 坑爹啊。 但在很早以前他就已然明白,和御神风在一起,被坑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打了他一掌,就算完事。 御神风活泼泼的。 他们面对的敌人也是那些年那些人,战友也是那些年那些人。 仇也都是旧仇,恨也都是旧恨。 就好像这些年的空白不过水月镜花,御神风讲起话来也一向轻飘飘的,好像当年死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靖沧浪是个实心眼的。 对于这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并没有兴趣弄清楚。他不工于设计,御神风说什么,他跟着做就好。计划,谋略,往事。御神风说的他都深信。 他忙碌得像陀螺。 滴溜溜地转着,只要有个重心就不会倒。转着的时候,又平稳又好。 又是圣魔大战,又是末世圣传,又是端木燹龙,又是妖后,你来我往打杀了几次的时间里,总算做好了周密的准备。箭簇锻打完成,妖后同意支援。 转天晚上就能知道战果。几天来半天也忙,晚上也忙,大战之前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晚。 靖沧浪照例睡在天字一号。 他正要更衣时,御神风推门而入。男人带着一贯的笑模样,掩上门,而后向他走过来。路过圆桌的时候,随手灭了烛火。 室内就只剩下透过窗纸落进来的幽哑月光,在地上描绘了窗棂的图案与靖沧浪的身形。 黑暗对御神风的步伐毫无阻碍,他驾轻就熟地走到靖沧浪面前,自然而然地低头吻住他,抬手揽着他的腰,手指游刃有余地解开他腰带上繁复的扣,而后一如既往地伸手摸进去,从靖沧浪的腰后向背脊摸去。 一直摸到颈后的皮肤。 靖沧浪仰起头喘息,用手臂揽着他的背。 两个人的动作契合得行云流水。熟悉得就像本能,往昔的片段如同昨日的往事一样,被重复而清晰可见。 直到御神风进入他的时候,时间才突兀地现实了它的存在。 几百年没做这种事,无论御神风准备的多么周全,动作多么耐心和技巧,靖沧浪也不可能就这么快就重新适应他的尺寸。 靖沧浪咬着牙不出声。他身上尽是冷汗,即使在黑暗里,御神风也觉得他看上去脸色发白。 几百年啊。 御神风闭上眼睛,扣着他的十指,反反复复地亲吻他的嘴唇。 后来靖沧浪用动作催促他,脱离了这个胶着的状态。 身下的丝绸床单开始像湖水那样,随着他们的动作漾起变幻莫测的波浪。 靖沧浪咬着牙吸气。 御神风带给他的疼痛和快乐都如此真实,既不像梦也不像回忆。 和他的呼吸一样,御神风温暖而热烈。对拥抱的渴求强烈到无法克制。靖沧浪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感觉御神风在自己身上的热情和失控。 沧浪,沧浪啊,沧浪。 御神风亲吻他的眉心和睫毛,手指抚过他的散发,托起他瘦而韧的腰。 凶猛的冲击之下靖沧浪一声不吭,御神风听到的只有剧烈的喘息,像一条鱼来到陆地那样的剧烈,像一个人即将溺水那样的剧烈。 反复亲吻他汗湿的额头,御神风把他抱起来,抱在腰上,而后把胸口和他的尽可能地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么多年我…… 然而无论是道歉还是表白,那些他都没办法说出口。靖沧浪像一块冰一样坚强。那些话他都只有放在心里。 他只有尽全力回应着靖沧浪。 靖沧浪的拥抱。那不是欲望也不是挽留。 闭着眼睛,御神风紧紧地抱着他和他的疼痛。 沧浪。 靖沧浪先睡着。 御神风抱着他想了很多。但终究都没有说。 晚上得瑟过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御神风就手忙脚乱了,又刨金创药又找麝香膏。靖沧浪说了无碍,他才肯坐下来,按着靖沧浪严禁起床,不一会儿又开始自动小厮化揉腰揉腿。 最后靖沧浪只得拖着他陪自个儿躺着,他才安生下来。 两个加一起超过四千岁的人头挨着头并排躺着,饿着肚子安静地看了半天床帏。御神风本来枕着自己的手,忽然又腾出一只手去握着靖沧浪的。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种子怎么样了? 离开家的时候已见发芽。 默算了片刻,御神风说那现在大概是有一丈多高了。 靖沧浪颇诧异。 御神风转过脸来笑着看他,等回去看就知道了。 靖沧浪回答,好。 但御神风终于未能见到。 靖沧浪急匆匆地赶到时,御神风生命里最后的颤抖也平息了。 他躺在靖沧浪怀里,用黯然失色的眼睛望着靖沧浪。就像以前偶尔遇到失败的时候那样,黯然地,有点失去信心似的,静静地望着靖沧浪。 好像很抱歉似的。 为他什么都没能跟靖沧浪说而抱歉似的。 为他永远不能再回应靖沧浪的呼唤而抱歉似的。 神风。 他留给靖沧浪的,只有一个永恒的凝望。 没有一声应答。 靖沧浪只能抬手掩上他的眼睛。 后来是一灯禅。 后来是悬壶子。 后来是乐行词。 后来无幻也走了。 靖沧浪总想着要回天河去,去看看那种子是不是长出三丈了。 但最终也没能辞别离去。 后来战,伤,战,疗伤,战,受诬,战,下狱,战,出狱,战,周旋,战,领命,战,和谈,战。 直到后来有一天夜袭失利。敌众我寡,阵势和招式都逼命。 他战了片刻也知道,大概也就是在劫难逃了。 但他向来是要战到最后一刻的。身形游走,左支右绌之中,死亡并不令他焦虑,逃生也不令他急切。于是他忽然间明瞭了一件事。 其实早在他亲手为御神风竖起墓碑的时候,他就把自己也一并埋在那里了。 靖沧浪已经葬下。 只剩下鲲尘千古背负着正义、公道和最后的执念奔波不死。 惜乎世路茫然。 情仇两失,人倦刃钝。 于是终归要有归宿。 靖沧浪从不怯战,所以也从不逃。所以他也不关心是不是逃得掉。 他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能到就好。 当然有心人天不负。 他站在壶口烽燧的阵法中心,向站在他身后的友人们致歉。仿佛也看到他们谅解的神色。 而后淡然地念响他的诗号。 冰凌骤起,巨响轰然。 靖沧浪念得平静而沉稳。 就像很多年前,他刚把它写出来的时候那样。 ——云波浩瀚。 ——洗越苍天。 岩洞崩毁。 冰晶在夜色里随着烈风飞洒,仿佛谁打翻了放水晶砂的口袋。 严冰挡住了滚滚坠落的灰尘和砂石。熟悉而安心的寒冷包裹了他。 黑暗像微风一样慢慢地抚过他的额头。 “此处心安即吾乡。” 很多年以前,御神风赖在他主卧的床上,叼着不知哪儿来的稻草,笑咪咪地耍着无赖,对他这么说过。 此处心安。 御神风。 ——尾声—— 沧浪,这树大不大? 大。 高不高? 高。 这么说来,花盆不大吧? 不大。 能从这么小的花盆里长出这么大个儿的树很了不起吧? 嗯。 主要还是沧浪种的用心。 嗯。 但还是等我回来才开花嘛。 …… 诶,沧浪,咱们去树顶坐坐,虽然估计要爬一会儿了。 低头看着被御神风扣住的手指,靖沧浪回答说: 好。 然后他们带上少许干粮,向着瀑布般从彩云倾泻下来的紫藤萝的顶端前进。 紫藤萝的花朵像房子那么大,一朵挨一朵地码向天边。 漫漫旅程和前生一样恢宏。 ——END——   2015-07-30  

【罗黄】梦程:碎片1

——容·领域—— 下午四点半钟,一阵烈风忽然席卷了整个阴霾的都市。风的城市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抹去多愁善感的水汽,把果敢和坚毅暴露在每一栋建筑物清晰的棱角上。 如果在英国,这就是下午茶时间。由于英国人普遍炊事水平永远停留在炸鱼炸薯条上,因此他们恨不得一辈子只吃点心为生,早上塞进肚子半斤黑森林,中午不吃饭,下午茶猛吃甜食,晚上随便吃或不吃就过去了。 比起来炸鱼靖沧浪当然会选择点心,但他更愿意保持只吃正餐与过午不食的修炼生活。不幸他长着冬瓜脸的同居人是个肉食与甜食兼爱,洗澡不废吃零食的正宗吃货,他们在英国的最大开销就花在御神风的吃上:你能想象连续三个月每天晚上都一定要喝青菜豆腐汤或者排骨粉丝汤的开销到底有多高吗?在英国销售的中国青菜,中国豆腐,中国粉丝…… 后来靖沧浪盆栽青菜、点豆腐、拉粉丝全会了。 御神风学会了向他求婚。 至于御神风其实是个有钱淫、御神风是个饭店老板、御神风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吃、御神风不是人乃至根本不是生物这些事,靖沧浪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比他们拥有的近似于无限的时间来说,早与晚没有太多区别。 在这个下午茶的时刻,靖沧浪未免庆幸现在身在北京,否则他将不得不放下正在编写的英语教学参考书,准时被人拖进咖啡店,看着对方把一公斤点心塞进嘴巴。 他刚摘下眼镜,一阵风就猛然间呼啸着在他的窗外经过。 靖沧浪走过去推开塑钢窗,接着转身去给茶杯续水,再顺手泡一杯新的。回头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形物坐在靖沧浪位于32楼的办公室窗沿上了。 “哟,今天的茶好啊。” ——下来,你可能会被人类拍到。 “诶,”御神风不以为然地跳下来接过茶杯,“做都市传说也没什么不好嘛。”他喝着茶,盘腿坐在靖沧浪的桌子上。 即使是靖沧浪这么古板的生物,对于御神风的没规矩也已经习以为常了。靠在椅背上,他瞄着被御神风压在屁股底下的题库,只从他的大腿下面抽出自己的笔,拿着它开始在便签上罗列晚饭材料的采购清单。 “航班起飞后要有七个小时才出离开我的领域,”御神风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划掉了清单上的一些东西,“喝过茶我还要过去,晚点才回来。” 靖沧浪对着清单又划掉几样。 ——护送那个人类? “啊啊。要给予我的灵魂交易师终身的尊重与庇护。” 靖沧浪抬起头来。 ——人类无法成为灵魂交易师。 “是啊。”御神风把冒着热气的茶一口气喝干,跳下桌子去续水,“不过我必须确认他为契约的缔结者。” ——契约以名缔结,他取得了那个半人的名字? 御神风拉过靖沧浪的手腕看了眼时间,而后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对方身边。 “用名是生物的做法。对于无肉体的物种来说,称呼仅对生物使用,无关紧要,可以随意更改。”他顺手把靖沧浪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我们用这个。” ——相貌可以随意变换。 “不不不,”被靖沧浪捏着脸并不会干扰他的发音,“我指的是本相。” 相由心生,心即灵魂。作为灵魂的标记,本相不可更改。 靖沧浪思考着,捏了一会儿他富有弹性质感的脸蛋。 ——你们缔结契约的时候还要附照片吗? “诶?啊,不。就在契约里。不不,不是指照片或者素描,不需要那种东西,你见过我那份契约的。” 靖沧浪确实见过,那看上去像是一小块不断运动的五维空间碎片,但对人类来说,那看起来大概是一个耀眼的光团。任何观察者能了解到的信息都只是一个物体在他所在维度的投影,他只能看到他所能看见的东西。 ——那么表达意图的载体呢? “呃?” ——语言。说两句听听。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御神风思考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而后声情并茂地大吼了一声: “天不负我啊!沧浪你终于怀上了我的孩子啊!” 这一声震耳欲聋,吼得整个大厦都发生了共振,桌上的空玻璃杯轻微震动了片刻就咔地裂了一道。 靖沧浪登时被他吼得眼都直了,回过神来立即目露凶光,一脸要在隔壁同事过来问询之前干掉眼前这个货的神色。御神风连忙手疾眼快地按住他出剑的手心。 “沧浪你应该听清楚了吧!” ——……。 如果是在北海,会有一半的水族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发心脏病。但在这里,整栋大厦绝不会有一个人类能听得到。 他用超声波吼的。 “一样的,所以……我就算说了你也听不到。”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出发去护送那架即将起飞的航班了。那个人类很快就会进入睡眠,醒来时前情尽忘,不知身之所在,因而需要庇护。 在禁地吐露禁语的,需付出契约上标明的代价。 ——离开你的领域后呢? “会有人接替我。” ——如果那个领域无人签订契约呢? “那一位缔结过的契约比你族人在二百年前的数目还多。” ——不准拿我族人的数目开玩笑。 御神风笑着跃出窗外。 靖沧浪去洗手间的时候正好遇到隔壁的同事给鱼缸换水。同事把灯笼鱼放在玻璃杯里,把小鱼缸拿到水龙头下冲洗,靖沧浪帮他举着杯子。 同事刷啊刷啊,靖沧浪忽然听到灯笼鱼尖尖细细、怯生生的声音。几只灯笼鱼挤着一只看起来年纪大一点的,把它推到水面上。 “您、您真的有身子了吗?” …… 靖沧浪沉默了一会儿,用超声波对着满脸期待的小鱼们严肃地回答。 “我是公的。” 灯笼鱼们瞬间露出了赞叹艳羡的神情,并且用靖沧浪完全听得到的尖细声音窃窃私语。 “哇……不愧是北海的凌主……” …… 决定了,凌主要严格遵守过午不食的规则修炼两年。 ——领域·容——   2015-07-30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