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nocence is the ancestral s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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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黄】化猫灵异事件簿Chapter 3&4

——Chapter 3——

 

眼见为虚,耳闻为伪。

 

“那么,什么,是真实……呢?”

 

黄泉当然不会提出这么哲学又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为了避免坠入迷惘,合格的cleaner从不做过多的思考。

所以他更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尤其是,当这个问题是由一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迟缓的,又像牛精又像猪妖而且主要结合了二者缺点的低级怪念叨出来的。

 

这家伙站在黄泉楼下的十字路口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它迷惘地站在路边,看上去就像那些因为马马虎虎而遭遇了车祸,至今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挂点的迷糊行人的亡魂——如果他手里没捧着一杆锃光瓦亮的长枪。那杆枪也很怪,看上去有点像戟,血红的枪头有个弯月型的刃。

大概是个来自古战场的战死者。它不该出现在都市里。

 

站在它旁边等红灯的黄泉听到了这种问题,连眼尾都没动一下。

“你在这做什么?”

听到黄泉的问题,这个散发着远古气息的低级怪并没有像那些迷途英灵一样幡然醒悟地抓狂说“啊!吾在做甚!吾早就死了啊哈哈哈!”之类,相反地,它毫无迷惘,坚定而拖沓地说:“吾、找、寻、武、君……”

黄泉心说武君是谁啊从来没听过你还真不愧是来自远古的低级怪啊。但红灯还在继续,于是他随口问道:“他在哪?”

 

“武、君、和、黄、泉、在、一、起……”

 

名叫黄泉的这位青年瞬间一个激灵。

激灵完之后他淡定了一下,像黄泉这么老土庸俗没创意的化名,很多懒人都会使用,别说历史上有多少,现如今除灵师协会里就有好几个跟他重名的。

感慨这世上懒人太多的黄泉又问:“那黄泉在哪呢?”

低级怪慢吞吞地:“小、姐、和、黄、泉、目、前、还、没、有、回、来……”

 

短短的一句话黄泉听得差点累死。

简单来说就是:低级怪找一个叫武君的,武君和黄泉在一起,黄泉和什么小姐都没回来,敢情这仨都没回来嘛。

绿灯正好亮了,放下心来的黄泉淡定地继续前进。

 

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低级怪就是低级啊。

 

 

风光里小区是十几年前落成的,那时候八楼的建筑根本没有电梯这种东西。楼梯间阴暗潮湿,楼道狭窄逼仄,还堆满了杂物,台阶也窄。黄泉人高马大,又背着大包提着箱子拎着烧酒,时不时还要低头躲避晾衣服的绳子和上面挂着的鞋子内裤之类,爬楼爬得苦不堪言。

十一点三十分二十七秒,他站在了803的门前,和房东一起盯着防盗门看。

房东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黄泉。

黄泉看了看房东,又看了看门。

 

“不开门吗。”

 

房东一脸悲惨地看着雇来的年轻人。“打不开的,晴天的时候都打不开啊……”

正午灿烂的阳光从楼道脏兮兮的窗口洒进来一缕,但完全无法祛除楼道阴惨惨的气氛。黄泉接过他手里的钥匙看了看,又拿到那缕阳光之下照了照。

钥匙陈旧,在常年的使用中已经磨掉了表面的镀铬,露出了里层的黄铜,但放在阳光下,其光滑的表面竟然没有丝毫反光,带着一种暗哑灰色。黄泉把背包摘下来丢给房东,然后从口袋里变魔似的摸出了一把军刺。

瘦小的房东瞬间倒退三步。

然后他从房东抱着的包里摸出了一个碟子放在阳光洒落的地上。非常普通的瓷碟子,看上去大概就是咖啡碟一类的东西。接下来人高马大的青年把钥匙抛向空中。

 

可怜的房东茫然地望着年轻人的动作。

那把钥匙飞上空中,慢慢减速,到达最高点时,他似乎觉得有谁发出了一声尖细的笑声。那个瞬间时间就像停下来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他。脚底森森发冷,他动弹不得,连眼珠都转不动,只能呆呆地盯着空中的钥匙。他从来没发觉过自己的眼神那么好,甚至能看清楚钥匙上每一个齿的形状,钥匙与钥匙相互碰撞而留下的小坑。

然后那个年轻人手持军刺缓缓地跳起来,动作优美的就像一只雪豹。速度也是那么的慢,他那件白色外套的下摆像水波一样慢慢浮动着,从他眼前慢慢滑过。手里雪亮的军刺带着一种朦胧的金光,渐渐逼近那把停滞在空中的钥匙。

他看到刀尖碰到钥匙的一瞬间就像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一样,眼前缓慢运动着的年轻人只剩下一个白影,再定睛看的时候已经蹲落在地上。自己的脚从膝盖之下毫无知觉,房东的感觉就像一动不动地在积雪中站了几个小时似的。一声脆响和猛烈的风声传达到他的耳朵的瞬间,他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向后仰倒。

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地上的瞬间,他听到了第二声脆响,咖啡碟碎片四溅的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离开了。血液重新留回小腿似的的感觉令他双脚麻痒作痛,他一把丢开黄泉的包猛揉起自己的脚来。

 

年轻人一手用军刺把钥匙压在瓷碟碎片的中间,另一手掏出一堆棕色的油光灿灿的东西往下一撒……那东西似乎是……

糖炒栗子……的壳?

栗子壳落到碎裂盘子的瞬间就燃烧起来,烟花似的火焰迸炸开来,一股硫磺味飘到房东先生的鼻子前,嗓子眼像是被人用刀划了似的刺痛,他用力咳嗽了好几声。

 

手腕一翻,黄泉把军刺收起来。钥匙只被刀尖钉出一个很小的凹点,下面垫着的咖啡碟反倒报销了,碎片迸得到处都是。他随手捡起一片大的,在阳光下晃了晃。

一个模糊的笑脸一闪而过。

 

他甩手把碎片丢向墙角,谁料瓷片竟然没有摔碎,而是在墙角一磕,竟然又崩向空中,以极快的速度直向他的咽喉飞过来。房东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惊得张着嘴叫都叫不出来。然而年轻人随随便便地抬手一晃,指尖金光一闪,瓷片就在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倏然变成了粉末。

细长眼睛的年轻人拈起钥匙,吹了吹上面不知是灰尘还是瓷粉的东西,向着用手绢不住地擦着额头上冷汗的房东先生递过去。

“现在能开门了。”

 

 

虽然几个月没人住过,屋内大体也还是齐整的,家具摆设井井有条。另外摆了五六盆植物,两株茂盛的凤尾蕨,一株山苏花,另有几盆看上去有点像高肾蕨,阳台还盘着茂密的葛藤。正午的朗日被隔绝在外, 室内阴凉,晨昏莫辨。

黄泉扫了两眼,转了几圈,就转身离开了屋子。房东本还想给盆栽浇浇水,也被他一把拖了出来。

“钥匙。”

拿过钥匙,黄泉关上门,又插进钥匙拧开门。

这一次房间内的场景和刚才截然不同。刚才茂密的植物现在已经全部枯萎,阳台的葛藤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尘埃飞舞,惨淡的阳光微弱地洒在地上。整个房间流露出一种破败的气息。家具的漆皮已经脱落,布艺沙发肮脏破旧,地上零散地扔着几张纸,玻璃杯倒在桌子上,洒出来的茶早就干了,剩下的茶叶皱缩着,黑乎乎地坨在杯里。

房东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瞬间就破败下来的屋子,刚往里走了两步,就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接着又不知怎么的一个趔斜,摔倒在一地尘土里怎么都爬不起来,狼狈不堪。

黄泉站在门口扫了两眼,走进去把惊慌失措的房东拉出来,锁上了门。

 

 

两个人坐在小酒馆里吃午饭。房东大概是刚才被惊着了,执意挑了个有阳光照着的靠窗座位,又连灌了好几杯黄泉带来的烧酒。他刚镇定下来些,就听到对面的年轻人发了话。

“晚上再去。”

房东呆了呆问道,这档子事……不是白天做比较好吗?

黄泉拿过一只醋碟,举在阳光下,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影子,又拿到暗处,再让对方找它的影子。

“哪个深?”

房东正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就听到对方再次发话。

“你也要来。”

对面的年轻人神色冰冷。

“你既然敢做,怎么能不敢来呢。”

 

瘦小的中年人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在黄泉的注视下,他最终错开了眼神,猛地灌了几杯烧酒,而后手里紧紧地握着杯子,一脸的欲言又止。

黄泉没兴趣观察委托人复杂的神色,他喊服务员端来碗炒饼,开始吃午饭。

 

 

当晚皓月当空,微风徐徐。

房东脖子上戴着黄泉那串用钢琴线穿起来的紫檀佛珠,头上戴着黄泉用报纸给他做的帽子,帽子上用黑狗尿随手抹了几笔符,鞋底捆着稻草,手上戴着菩提树叶扎起的手环,手里拎着黄泉那个沉重的箱子,一步一喘,蜗牛似的爬着楼。

黄泉背着包,拎着烧酒走在前面,叼着牙签,嘴里还哼着莲花大鼓的调子,晃晃悠悠往上走,就跟要去楼顶遛鸟似的。

两人一步一步到了八楼,房东正想掏钥匙开门,就见年轻人抬脚一踹,顿时“嗵”地一声大门洞开。只见伴随着眼前烟尘滚滚,几支葛藤枝伸了出来,向着房东直冲而去,他头上顶着的报纸帽子立即呼一声烧没了。黄泉随手在墙上一敲,砸开瓶口,把烧酒泼过去。立时就像屋子里有谁倒吸了一口气似的,尘埃和藤条都缩了回去。只剩下一片黑暗。

房东瑟瑟发抖,黄泉则随手扯出一块布条,把剩下的烧酒淋在上面,而后掏出打火机把它点着了,再一甩手,伴随着房东的惊叫,把燃烧的布条丢进了屋里。

然而布条并没有落地。它稳稳当当地漂浮在空中缓缓燃烧,而且火势渐渐微弱,仿佛即将熄灭。

黄泉拎着瘦小房东的后领,大摇大摆进了屋子。燃烧着的布条颜色金黄,在他靠近之后就明亮了起来,像个活泼的生物似的围着他滴溜溜的转,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

在这光芒映照下,屋内的摆设也能看个分明。

几个红漆木柜整齐地排在墙边,一套旧沙发则排在对面,上面灰蒙蒙的沙发巾大概曾经是白色的。茶几上摆放着些一次性塑料杯。暖水瓶歪在一边。一台小电视摆在柜子上。旁边是台电话。

再往里有道帘子,上面还印着个红十字。

 

黄泉一伸手就把那帘子扯了下来。几道白影从屋里窜出来,直扑房东面门。房东本想躲开,可黄泉正提着他后领,避无可避,只觉眼前一晃,视线里忽然亮堂了,接着身体就不听脑子支使了。

“呵呵呵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他发觉自己转头四顾,只觉得房间内清晰明亮,各个角落里白影伏动,好像对他招手似的。接下来后领一松,他就感觉自己推开门,迈步往那屋里走了过去。此时他若是能,一定抱着头缩进角落里哭爹喊娘,但他无法控制,只能一边笑着,一边还跳着,一步一步的往那边过去了,胸口扑通扑通不断狂跳,血往头上压,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发脑溢血或者心脏病了。

 

 

黄泉拎着酒瓶子,跟着一面笑一面流泪还一蹦一跳的房东进了里间。迈步进去,只见腥红满目,鬼哭狼嚎,满地都是手术器械和婴儿断肢,堆积如山,血流浮杵,惨绝人寰。

更惨的是房东。

他一面泪流满面地咯咯笑着,一面蹦蹦跳跳地…………扑进了那一堆模糊的血海……就像幼童扑进儿童乐园的塑料球池子似的那么欢乐,不住扑腾翻滚,溅起血泥一片。

场面当真可怖。

单就房东那个涕泪横流的形象来说,黄泉估计他大概是快吓疯了。

 

自包里掏出一把菩提树叶子,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点燃的叶子撒出去,顺手还给自己点了根烟,黄泉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他心里始终觉得那种死后只懂得吓唬人的鬼实在是太没出息。

你要理解啊,黄泉他自己的弟媳妇打扮得就跟鬼新娘似的,婚床等于解剖台,衣橱整个就一个铁处女,饭桌上基本惨绝人寰,连世界上最普通的面条都能做得和泥鳅特别神似,茄子煎得跟水蛭一模一样,腌凤爪无论是外形还是口感都如同死婴的手,要是举办家宴,那就相当于开试胆大会……

所以说,鬼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我们得说,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别人,尤其是现在正在苦难中的房东,决不会这么觉得。

 

随着燃烧的菩提树叶四处飞散,燃烧的灰烬也撒了满屋,所到之处,幻象顿消。黄泉叼着烟,拿着一片树叶,用手指蘸着酒随手抹了一笔什么,抓着那坐在空屋中央咯咯笑着的房东的头发,一抬手贴在他眉心上,接着猛然把烟头往那叶子上用力按下。

叶子沾火就着,惨嚎声立即响了起来,比老猫妖的磁性嗓音更杜比环绕,还分高中低声部分段合唱,震得房子地面窗棂都抖了起来。黄泉没耐心慢慢念咒,直接把手里拎着的酒瓶子往房东脑袋上一拍,酒瓶子登时粉碎。此举果然立竿见影,房东终于发出了属于人类的一声“哎哟”。附在他身上的东西被击落到墙角,碰到菩提树叶灰烬又发出了惨嚎。室内立即狂风大作。

 

再看此时的房东,小鸡仔一般抖索不停,话也说不出了,阴风怒号中站在原地是动也不动,明显是吓得腿肚子超前,已经飞了魂儿了。怪的是,挨了一酒瓶子,房东的脑袋居然安然无恙,只有烧酒淋了一头,哗哗往下流。被烟烫到的红点现在眉心隐隐发亮,随着那阴风往他身上撞,颤巍巍像是要消失了。

等到那红点快消失的时候,黄泉忽然手指一弹,房东脖子上那串钢琴线穿起的紫檀佛珠立马从他脖子上跳起来,飞向看不见的来物,正好迎头套个正着,被撑成一个满圆,浮在空中不动了。

 

室内瞬间安定了下来,房东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黄泉指尖一捻,那燃烧着的布条自行分成了十几个,金色的火光活泼泼地映满了室内。

 

原来这屋子是间简易的手术室,一架开腿椅摆在墙边,架子上摆满了手术器械。顶上一盏无影灯,边上一台仪器,恐怕是B超什么的,旁边的柜子上尽是没开包的一次性医疗器械,墙角还有洗手池和高温消毒用的锅具。室内一切井井有条,刚才那一通折腾,对这室内倒是分毫没有影响。

黄泉看了看着室内的情形,又往那那开腿椅下面的垃圾桶里瞅了一眼,“看来你生意还挺火爆?”说完顺脚踢了一下。这一踢非同小可,那静静浮在空中的佛珠竟然颤抖了起来,向着黄泉的那边不断突出,甚至眼看着就有撑开的趋势。房东顿时啊啊叫着往后缩了两下,倒是黄泉见状居然又踢了一脚。

 

房东简直就惨叫了。

 

黄泉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垃圾桶,这时候空中飘浮着的火焰凑过去了好几个给他照亮,还有一个直接晃晃悠悠钻进了垃圾桶里,另有一些则向着佛珠飘了过去,围着它慢慢转着。过了片刻,那被佛珠套住的东西安生了下来,佛珠恢复成了一个满圆,静静地浮在了空中。

 

把垃圾桶翻过来倒过去的仔细看了几遍,黄泉忽然把它拎到房东面前“哐当”一声放下,然后自己也蹲了下来,伸手敲了敲这垃圾筒。

“说吧,说清楚。”

房东抬眼望着他,支支吾吾的一脸欲说还休,黄泉缺乏耐心地瞅着他的脸。

“你说了,顶多我报案你进去;你要是不说,马上就要进这里了。”

说完伸手一拉,把那垃圾桶的口朝着房东的脸。

 

垃圾桶明明是空空如也,可房东居然露出了惊恐神色,话都不会说了,直勾勾地盯着垃圾桶哆嗦了起来。黄泉把垃圾桶立起来之后他这才想起怎么喊似的,一声接着一声扯着嗓子,像哭又像叫地死盯着垃圾桶嚎。

 

我们说过,黄泉是个没耐心的。

于是他照着噪音发生器的脸一耳刮子就过去了。

 

“啪!”

 

清脆响亮之后,房东立刻镇定了下来。

黄泉满意地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无视于房东“真心求香烟”的眼神,只给自己点了一根。

 

“说。”

 

这故事无非是个倒霉大夫的人生路。他在妇产科干了几年,不知怎么出了个重大医疗事故,被吊销了行医执照。可人总要有门吃饭的营生,最后就在这个离T城大学不远的居民区开了间出租屋。说是出租屋,实际干的是私人诊所做堕胎的生意。学生们总归青春年少,容易在没有屏蔽措施的情况下天雷勾动地火,金风玉露相逢,把人间无数胜却。言称挚爱须尽欢,恰似金榜题名时。跟着就是珠胎暗合,堕胎分手。总而言之,由于收费低廉,方便快捷,保密稳妥,并且提供两天的免费“住院”休息,房东先生的生意那是非常的好。

直到这个男孩三个月前再一次过来。

这男孩换女朋友的速度是快了些,反正房东是常看见他带着不同的姑娘来此堕胎。至于安全措施之类,估摸着不是不懂,而是个人爱好问题。当然房东是管不着老客户的私生活问题。这次带来的姑娘怀上已经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形,到了再也拖不得的时候。虽然姑娘哭哭啼啼的,但总归让那男孩哄得上了手术台。打了引产针,十几个小时之后,孩子顺利引产,女孩扶到旁边屋子休息之后,他在手术室清理手术器械,死胎放在一旁等着送去焚化。没成想,那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房东发现的时候,他正鬼使神差地朝那死胎伸出过手去。房东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他就把那已经成型的死胎眼皮拨开了。

妇产科暗地里是有这么个规矩:别给死胎死婴开眼。原因未必人人都信,但这规矩每个大夫都清楚。房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打掉那男孩的手,要给死胎把眼合上。抹了一下,可低头看时,那死胎的眼皮根本没合上。还没成型的眼珠子血糊糊的,却像正死盯着他似的。他不敢再伸手去抹,直接给那死胎翻了身,用一次性无纺布一裹,塞进垃圾袋,立马提着去附近的焚化炉了。

当时看那男孩也是受了惊有点发呆,他心里也不舒服了几天,但后面的日子生意照做,很快也就忘了这码事。没想到,不到三个月,那男孩又领来一个姑娘。

这次的姑娘愣是已经怀了七个月了,人瘦得厉害,干枯似的四肢,脸颊凹陷,眼光无神,从脸上看一点不像孕妇,挺着那么老大个的肚子,房东都想象不出她是怎么爬到这八楼上来的。那男孩倒是奇异地发胖,上次见还是个有点瘦的帅哥,这次看脸颊都圆了,额头放着红光,连带着嗓门都大起来。房东做了个B超,与这瘦弱的母亲完全相反,男婴健康得很。一看没问题,男孩就痛快地说,打引产针吧。

按说这怀都坏了七个月,女人说什么都不会舍得引产的,再狠的心也得哆嗦哆嗦怎么都要有个挣扎。可这姑娘竟然毫不反对,听房东再三强调引产有危险也无动于衷,双手交叉放在心口,人躺在开腿椅上居然舒舒服服闭上眼了。那男孩更不心疼,脸上居然露出喜悦之情,站在手术室里就把烟掏出来要点。房东让他去楼道里抽,而后就给那女孩打引产针了。刚打完针,女孩就接着男孩电话,说回学校了。

七个小时不到,胎儿就顺顺当当下来了。可没成想,下来的居然是个活胎,嗷嗷哭号,嗓门嘹亮得很,一点儿不像早产的。这实在见所未见,房东自己也着了慌,赶紧给那男孩打电话。可电话还没打通,就听屋里孩子呜呜咽咽,他回屋一看,那姑娘居然用骸骨般细瘦的手掐住了那婴儿的脖子。奈何刚生产完没力气,孩子憋着小脸竟然死不了。这也等不得男孩做答复了,房东接手卡着那孩子的脖子,就在这新产妇的面前,生生地把它扼死了。

而后那姑娘就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连一下都不想再碰那孩子,躺回了开腿椅上。

房东手脚利落地扶着姑娘去了旁边屋子,收拾了东西,器械拿去消毒。本来接下来就是收拾了死胎去焚化,可忽然接了个取快递的电话,他正烦恼没人照料女孩,这男孩刚好拿着吃食回来。房东嘱咐他两句就开着车回家拿快递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等他再回来,楼门口竟然让警察给封锁了。

 

男孩死在四楼半,女孩死在他旁边。

尸体抬下来的时候他瞅见了。

男孩的尸体是一个警察用两个大袋子装着拎下来的。

女孩用担架抬着下来的。尸体上盖着块白布……本来因为引产而变小的腹部现在又鼓起来了……鼓得像是……怀着三胞胎似的……

旁边的法医说,这女孩本来是能用警方统一的黑袋子装下来的,可那肚子太大了,愣是拉不上袋子的拉链。说着话的时候,女孩细瘦的手臂从担架上垂下来。五个手指的指尖都露着……森森的白骨。

整个担架淅淅沥沥往下淌血。

 

“……怎么死的……”

脸颊丰润的男法医扫了他一眼。

“初步判断男性因咬伤失血过多休克。女性撑死。”

法医又扫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跟着尸体上车了。

 

 

这小情侣居然是这种死法,即使是变相地做着屠人生意的房东也是胆战心惊。那姑娘瘦的跟火柴棍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愣是撂倒了那小伙子,还把他活生生地……房东怕自己也招上什么东西,就去以前任职的医院问了一位已经做了主任医师的老同学。此人是本院有名的神棍,可巧房东去的时候这人正要去给孩子开家长会,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搁下句“你命硬得很,保你出不了事”,便急匆匆钻进贴着粉白卡通兔子的金龟车里绝尘而去。

 

黄泉仔细看了看他,乍一看虽是胆小老实的相貌,但细看额头宽阔,眉黑而粗,印堂间隐隐一股暴戾之气,法令纹很深,嘴角下撇,摆明了一副侩子手的命格,当然是硬得很了。不幸体态瘦小,应不了命,于是成了做这行的大夫,倒也是个变相的刽子手。

那神棍大夫说得倒是没错,这房东命格摆在这,又带那么多杀气,行医的又有医神护着命火,岂止出不了事,那婴灵应该要躲着他走才是,断不该缠上他。更何况这屋子虽是阳面,又在空中,居然隐隐有聚阴的意思,绝对是有高人动过手脚。

 

“然后呢?你找了谁给你动过这屋子?”

房东听见这话吃了一惊,老老实实地接着往下说。

 

他那同学虽然保他没事,可他就觉着这屋里阴惨惨心里不舒服,便寻思着找个术士改改风水再接着开业。可巧遇见个自称附近道观的道士,就说他身携鬼气,他便请那人做了法。那道士关起门做了几个小时的法事才出来。当时看着这屋里是没事了,他便请那道士吃了顿好的,又包了个不小的红包,谁知过了些日子发现,这房子彻底不对头了,晴天就打不开门,阴天时进去看表面是没什么不对,可是他总觉得有谁在说话,细听又听不到,然后就不自觉地想给那盆栽浇水。每次浑浑噩噩浇过水,回到家睡一觉就会发现全身酸痛,站都站不起来了不起来了。事到如今,他本打算换个地方做这门营生,谁知道还没搬家,便又有个妓女来找他,因为彼此是老主顾,他就应了那女人。手术做完了,那女人也不休息就走了,他独自留下收拾手术器械的时候觉出了不对……房子里阴风惨惨,而后他就听见了清脆的笑声。他战战兢兢地找了一圈,最终发现……一个面色青紫的死婴躺在角落的垃圾桶里咯咯发笑,他走过去的时候正看到那婴儿眼皮一撩,用那黑洞洞的眼窝盯住了他。

这一吓非同小可,他连滚带爬的出了门,一路狂奔进楼下的小酒馆,灌了两杯酒,家也不敢回,一直躲到了天亮,急急忙忙去那道观找那道士。谁知道观里竟是从来没有这么一号人的,这才知道上了恶当。正绝望之际碰见个在这道观做客铁口直断的先生,那人正和道长在门口话别,无意扫了他一眼,说他的性命无碍,但日后财运便要一落千丈了。他便苦苦哀求那算命的给他指条明路。算命的并不搭理他,他扯着对方的袖子追出了整条街。那先生许是在也受不了了,就给了他一个信箱地址。他按着地址发了件,见到的正是黄泉。

 

黄泉听了这话沉吟了半晌,问那房东算命的什么形貌。房东说是个高个儿,紫底黑花银盘扣对襟马褂,黑长裤,脚下踩着千层底儿的布鞋,手里拿了把扇子。可要说相貌,那先生说话要么转过身,要么挡着脸,愣是没看分明。

心里已然明白七八分,黄泉又问之前那道士的长相。

这一下房东被问得目瞪口呆,直着眼睛想了又想,竟是怎么都记不起那人的模样了。黄泉扒住他眼皮看了看,心知他是中了那人的术法,不再发问,只专心操纵狐火在这房子里探寻。

 

 

——Chapter 4——

 

黄泉一手按着房东的头顶,一手操纵着狐火兜兜转转,最后,一豆火光滴溜溜落在了房屋东南一隅。眼看着狐火往下轻飘飘降落中竟像被烈风吹拂着似的闪烁起来,连黄泉连打了两个响指也无济于事,在落地之前竟然哧的一声轻响,灭在了空中。

瞄了一眼身后安静浮在空中的佛珠,黄泉拉过包,又伸手抓了一把栗子壳,挨个往里面塞进了菩提树叶,嘴里念了两句,就挥手往那角落一甩。它们一点没有轻飘飘的感觉,就像铁莲子似的,嗖一下子就飞了过去,击中了狐火找到的角落。

这一把栗子壳可没中午那样爆得跟烟花似的,它们只静静地躺在那个角落,毫无动静。黄泉沉默片刻,又在包里摸索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个小白纸包出来,里面包着些香灰似的灰烬。接着一仰头把香灰倒进自个儿嘴里,又打开个装伏特加的小瓶子灌了一口什么,撑得脸颊一边鼓起一个大包,而后闭着眯眯眼不做声了。

房东瞅着黄泉搞了这么一套,等了半晌,黄泉还是不见动静,他一个人站在这屋子里多少慎得慌,就抬手推了推这年轻人。

“喂……”

这一推可好,只见着年轻人脸上猛然间泛起赤红的血色,越来越深,就像是醉酒了似的。房东眼看着他那白皙的面皮就快涨成猪肝色了,不由得也着慌,就伸手又推了一下。

“那个……”

面前的年轻人猛然间双眼大睁!

虽然还是眯眯眼!

但那蓝色的眸中光芒暴涨,吓得房东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黄泉猛吸一口气而后噗地一声喷出了鼓着腮帮子的液体。

一股酒味瞬间扑满了室内。酒雾直奔两米开外的墙角扑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落在墙角栗子壳一下子就着了起来,它们像柴火似的燃烧起火焰,一边燃烧一边彼此靠拢,最后统统聚集在巴掌大的一块上。

另一豆狐火飘乎乎飞了过去,这一次没有闪烁摇晃,低低地飘在那角落上方缓缓地兜着圈子。黄泉拔出军刺,另一手又拎住房东的后领,连拖带拽地把他拎了过去。

 

地面的灰烬看起来像是一张婴儿的小脸。

房东颤颤巍巍地,这,这是什么……?

黄泉用军刺绕那灰烬画了个圆圈。

 

“降头。”

 

降头术盛行于南洋,据说由茅山术演变而成,又传源自藏教的密宗,也有说是唐僧取经归路所遗小乘者“谶”之赝本。传说降头术师驱使丝罗瓶夜行入室,呼唤受害者大名,如应之则受术必死。但也有说此术绝类苗蛊,要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下降之物于受害者,并要取得受害者的生辰八字才有效果。但总结来说,降头术无论用意善恶多是以血为媒,好残杀祭品,常能将事物本末倒置,阴阳反转。

这角落上的降头,应该是把死婴的面皮剥下来种在这角落上的。但普通婴儿不该有这么强的阴气,竟然能灭黄泉的狐火。这物什怕是用蟾蜍和蛇的卵加持过的。

 

黄泉略一思索,用刀尖在那圆圈外画了几笔符咒,默念了几句,又遣出狐火继续寻找。

未成形的胎儿除非含恨深重或与父母前世有怨,即便被扼杀,通常也不会有太强的怨气。想要更改这房内的风水,一个死婴远远不够。再加上那佛珠拴住的主体对这东南角的面皮没什么反应,对垃圾桶倒是反应剧烈,恐怕真身正在垃圾桶内,这东南角的降头不过是个辅助。这么看的话,室内的降头绝非一个。

 

果不其然,几个狐火又兜兜转转地寻找,黄泉按着房东的天灵嘴里默默地念叨,在这室内依次找到了七个降头,加上垃圾桶内的,总共是八个,凑不齐九阴之数,聚阴穴的场位也缺了一个生门。黄泉略一猜测,估计是那最后一个阴气衰弱,因此难以发现,不如先破这七个,最后一个反正是生门,总是好找的。

蛇蛙之气极阴,用虎骨、金珠护身最佳,以雄鸡血、雄黄破除为上。

黄泉先撒了一把雄黄粉,而后摸出七个鸡血玻璃球。这七个玻璃球是取成年芦花雄鸡头冠上的新鲜血液,混入少量砒霜和雄黄,灌入玻璃球内密封,又在玻璃球体上用金粉刻了符咒。这东西是黄泉十岁上的发明(他还成功地注册了发明专利),使用时搭配用金线、金珠和尾羽制作的鸡毛球:先用鸡毛球靠近有问题的地方,在阴邪之物感受到正阳气而低伏的时候,将鸡血球打碎在该处,通常即可一击即破。

这只鸡毛球他已经用了十多年了,上面的鸡毛,是他和银血从老家村子里最威武的一只大公鸡身上拔的,为此,他和银血一起被那只大公鸡追出了三里多地。在他掌握了狐火之前,一直用鸡毛球来测试阴气;在他还不那么灵敏的时候,这只高灵敏的鸡毛球也曾经多次救过他的命。拴着鸡毛球的金线就挂在包上那不起眼的钥匙环上,黄泉手指扣上钥匙环,默念了心经的最后三句,而后甩手一拉!

 

鸡毛球应手而……

 

 

金线的另一端拴着一颗极薄极轻盈的金珠,金珠锃光瓦亮,细细密密地刻着些符咒,上面插着……不,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鸡毛了……

 

黄泉呆呆地低头瞅着金线末端的金珠晃晃荡荡,房东不知内里奥秘,看了看黄泉,又看了看金珠。

 

——我的鸡毛呢?

 

在黄泉想到原因之前,一道黄色的影子从包里纵身而出,从房东眼前一闪而过,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接着伸出白色的爪子就去拨那鸡毛球……哦,不,是金珠。

不停地转着圈跳起来,喉咙里还发出愉快的咕噜声。

 

普通的黄色,普通的虎纹,普通的棕红色眼睛。

就是腿短了点。

一只普通而活泼可爱的小猫。

 

房东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小猫玩球,而后充满期待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黄泉。

 

 

没有人知道现在如果打开黄泉的脑壳能看到起码四十多只兔子表演蒙克的呐喊。

他童年里的欢乐伙伴啊……

他生活上的亲密朋友啊……

他工作上的得力助手啊……

……

就这么秃了……

 

 

小猫快乐活泼地跳来跳去,完全感受不到黄泉内心的悲伤、痛苦、郁闷。玩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黄泉,扑过来蹭在(心里恨不得踹它一脚的)黄泉的脚边,绕来绕去地摩擦他的裤腿,最后干脆就趴在了他脚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又柔软,又温暖,又可爱,还会撒娇。

肚子压在黄泉的鞋面上,压得他心猿意马的。

……鸡毛球……算得了什么啊……

 

房东当然不知道黄泉已经迅速地放弃了为鸡毛球报仇的打算,他把这当做了除灵的神秘步骤专心观看。但黄泉又一动不动,所以他冒着不知会发生什么的危险问道,这是……

 

心猿意马的黄泉立即回魂,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一把拎起小猫,掏出马克笔在猫的脑门上画了个王字,又摘下自己脖子上的虎牙给猫戴上,而后把金线拆下,捏起一豆狐火塞进了金球里。

小猫窝在他手臂里舔着爪子,看着那闪闪发光的球从黄泉手里落地蹦走,立即跳下地追着球而去。黄泉操纵着狐火,引着猫满屋子乱跑。

猫本就类虎,额头被黄泉画上了王字,脖子上又带了虎牙,基本可以当做半个活虎用了,配合金珠的正气,室内阴戾之气极受压制。趁此良机,黄泉甩出玻璃球,依次砸碎在了七个降上。

七声脆响连成一片,所到之处鸡血四溅。

 

对于房东来说,接下来是诡异危险的一幕,怪异的吼叫从虚空中传来,小猫所到之处青黑色阴气惊恐闪避,地板传来似有似无的震动,最终被驱赶成团的阴气被黄泉用军刺击散,房内的灯光大亮。而后年轻的除灵师在小猫的指引之下挖开那几株蕨类植物。花盆里清晰可见幼小的骨骼,将它们聚拢在一起,除灵师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房东便眼睁睁看到那对骨头自动排列成了一具婴儿的骸骨。

而后它翻了个身,爬起来……爬向了垃圾桶……爬……爬……爬……爬……无视重力作用沿着桶沿往上爬……爬进了垃圾桶……然后……爬出了一个完整的婴儿……

有皮,有肉,肉粉色的,会动,会哭,会笑……

就是没有眼珠子啊……

 

房东觉得自己都感觉不到害怕了。

真的,他感到自己无比镇定地看着婴儿向他爬来,他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要跑啊。

他多么镇定。

就是大腿感到了一阵温暖的湿意。

他投入地想,这是什么呢?

 

 

在婴儿爬过来之前,脑门上画着王字的小猫追着金珠跑过来。小猫似乎完全意识不到面对着一个恶灵,它扑过来,以玩耍之姿挡在婴儿面前,左蹦右蹦,天真可爱。婴灵对这它似乎有所畏惧,但尚未甘心被欺而逃,当下对峙起来。

黄泉本来怀着戏谑之心想看看猫戏婴灵,但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如果他再不把猫抱走,猫就要踩到一些液体上了,而猫终究是要朝他扑过来的,那时候就成了猫带着液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钟形铜铃,食指压着铃舌,另一手打了个响指。

“喂,那什么,那猫,过来!”

 

当然黄泉是没打算那猫能乖乖跑过来的,没成想那猫居然还真就乖乖地跑来了,不止如此,还似乎十分欣喜地在黄泉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小爪子几次三番踩着黄泉的鞋面,踩得他连后脑勺都感到了一阵酥麻舒爽……

 

俗话说以小看大,在此我们可以断言:被这么轻易就萌翻的人,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婴灵被撤了阻碍,也不看左右,继续加速向着房东前进。可怜房东现在是吓得七荤八素,鼻涕眼泪混作一处,裤子湿答答地贴在腿上,随着他腿部抖如筛糠,呼扇呼扇的,估计就更给他降温了。黄泉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接着手指一捻,把一片菩提叶塞进铜铃,而后一甩手,铜铃就忽忽悠悠照着婴儿飞过去了。

等到了婴儿头顶,菩提叶忽地燃烧起来,把那飞灰撒了婴儿一身。婴儿饱满光洁的皮肤瞬间开始枯萎,颜色灰黑,它企图站起来攻击那铜铃,但那铜铃忽然凌空一摇,一声叮铃清脆入耳,余音不绝。婴儿如遭重击,但它仍在挣扎。于是铜铃接二连三摇动,一声比一声大,直到最后,声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地面震颤,连头顶的吊灯都摇晃不停,房东更是一屁股坐进脚下一滩液体里,激起水花一片……

黄泉立马往后闪了两步。

 

最后婴儿终于卧在地上,缩成了在娘胎里的模样。铜铃在它头上稳稳当当悬着,一动不动。

 

黄泉把猫推到肩膀上趴着,伸手从包里摸出根细长的线香,又摸出根蜡烛,规规矩矩地用先火柴点上蜡烛,又走过去用蜡烛点着了线香,而后小心翼翼把线香立在了铜铃顶上。

 

线香燃出缕缕青烟,黄泉笔管条直地立在香前,微闭目,不一刻又以手指掐着算诀,嘴唇微动,看样子似乎在和婴灵交谈。

房东早已也回过神来,但仍未敢动弹,抖抖索索坐在地上,两眼无神,不知望着何处。

只有小猫好像感到颇为无聊,先是伸爪子对着原处的金珠,想把它拿回来,见此举无望,便卧在黄泉的手臂里又是翻身,又是舔毛,还用后脚挠了挠耳朵。

 

线香烧尽,黄泉也睁开眼睛,面色沉静,眼神清冷,口中一声诵念悠远如歌:

“上路行远——”

 

而后那被镇住的婴灵无端端地一点点粉碎成灰,又由灰成烟。完全消失的瞬间,铜铃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黄泉把它捡起来,开始收拾一地散乱的东西。小猫对金珠情有独钟,抱着不肯撒爪,黄泉把虎牙摘下带回脖子上,金珠也就由它去。

等黄泉把东西收拾完了,开始焚烧葛藤和蕨的时候,房东这才找回点动弹的力气。黄泉手脚麻利,收拾完东西不过凌晨三点,这就要离开。房东吓得一声惨叫,但求他无论如何陪自己到天亮再走。黄泉本没这闲功夫,最后提到加钱也就点头同意了。

房东颤巍巍爬到浴室想洗澡,但他实在是太过惊惧,门不敢关,帘不敢拉,连黄泉再三保证屋里确实平安也不肯。最后,黄泉只能抱着猫,看着一个中年男子颤颤巍巍地洗澡。

 

 

黄泉抱着猫,猫抱着金珠。猫玩金珠,黄泉琢磨。

按说这房东本不会遇到这种事。那婴灵纵然头一次托胎是被他扼杀的,但因果相报,这算是平了前世的恨,何况冤有头债有主,断不会招上大夫——又是个侩子手命格的。

可这第二次显然是婴灵操纵着这小情侣来的。

这么说的话,恐怕这个时候,这房间的风水就已经变化了。而且这聚阴的风水,显而易见也是为了这婴灵量身打造的。

那假冒的道士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找来七个阴月阴时自然分娩的死婴绝非易事,也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好的准备。

以房东的命格,死是死不了的,刽子手之身难见更是难得。假道士助那婴灵,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和房东一起走出小区的时候正是朝阳初升,东方既白。

中年男子脸色还是有点发白,但已无青黑之气。他用一种纳闷而又虚无缥缈的口气问,为什么让我碰见这种事呢……

黄泉看了他一眼。

 

那婴灵前生原是个唱青衣的名角儿,后与一公子相好上了,离开了班子,顶着骂声扮了女装给他做了小。然而年长色衰,男子又不能生育,渐渐的就和那风流的郎君见不着面了。眼见着新人频来,怨恨日生之下,最终私通大夫,给身怀六甲的大夫人下了副虎狼之药。小产的孩子本还有口气,又被他买通产婆,生生的扼死了。

至于这房东就是那被掐死的孩子,那情侣里男的是那产婆,女的是那薄幸的公子等等,和黄泉的酬金并无关系,他也没兴趣说。嘱咐了房东把钱打到他的账户,便扛起包抱着猫回去了。

 

 

 

路过汉堡店,买了足够吃两天的汉堡,黄泉就回到了公寓,填饱自己和猫,接着一跟头栽在床上埋进枕头里像死了一样倒头大睡。

 

 

“…………”

“……泉……”

“……黄泉……”

 

黑暗中有人在叫他。

 

“黄泉!”

 

他回过头去。

月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他跑过来。

 

“你不能这么做!”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大约是因为寒冷,拉住他衣袖的手指通红而无力。

 

“不行,不行!”

 

他把把那冰凉的手从袖子上拉下,但对方又不懈地拉住了他的的衣襟。不停地对他说着话的嘴唇因为受凉而变得略有些发青。

面容悲伤哀婉,声线凄凉哽咽。

但都很模糊。

 

“……”

 

他在听,但听不大清楚。

他在看,也看不大分明。

只有从那被风雪侵袭的通红的颊侧滚落而下的泪珠,清晰得让他的似乎已经被冰雪凝固的心脏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接住了其中的一滴。

 

“你就非如此不可吗?”

 

落下的时候,那颗泪珠有那么一瞬温暖了他冰冷的掌心。

抬起手,他解下披风给那人围上,又拈起其中一角,给那人擦了眼泪。

 

他听见自己低笑着说:

 

“——非如此不可。”

 

那个人的眼泪透过布料,沾湿了他的手指。

 

“嗤啦——”

“嗤啦嗤啦——”

这时候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噌噌蹭——嗤啦——”

非常奇怪,但似乎也很熟悉。

 

“咕噜咕噜……咪——”

很熟悉。

 

“嗤啦——咪呜~”

咪呜?这不是猫么?

………………可“嗤啦”是什…………

 

黄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

小猫咪呜咪呜地,正把脸埋在他买来足够吃两天的汉堡的那一堆纸袋里………………吃着肉饼????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是黄泉终生未见的情况!

他正面对着一只从汉堡里偷肉饼吃的猫!!

和一堆没有肉饼的汉堡!!!

这猫居然还能把沾上的酸黄瓜片挑出来甩在一边!!!!

 

小猫吃完汉堡肉饼,舔了舔身上沾到的沙拉酱,伸了个懒腰,应该是丝毫没有感到自己做错任何事,它悠然自得地迈着小短腿走到黄泉脚边,跳上他的腿,然后心满意足地窝在了他的腿上。

 

 

然后翻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看着这个呆若木鸡的,愚蠢的人类。

“咪呜——~~❤”

 

 

把手放上去,感受到柔软温暖毛茸茸的那一瞬间,遭受多重打击的黄泉感到,自己身亡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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