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 老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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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黄】梦程:碎片2

——维·契约——

 

“我说。”

“喂。”

“哎哎哎。”

“嘿。”

“哈喽啊。”

 

店里来了个很惹人注意的青年。

他的夹克上夹杂着橙色、大红色和蓝色,还夹杂着蕾丝。对我这种没什么现代艺术审美的人来说,模样杂得可以用混乱形容。包身的皮裤是极其扎眼的桃红色,在我的意识里,这应该是个金发碧眼的艳妆女郎身上出现的衣服。唯一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驴友的东西就是他脚上复古色的翻毛短皮靴,可等他转过身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那鞋跟足有四公分高。

 

他正试图引起背对着他的那位同行者的注意。那位先生始终没有回头答应他堪称失礼的招呼声,他也并不焦急,只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他的招呼声。

 

比起他来说,他的同行者更不像一个开车自助行的旅人。

这位身材高大的先生身穿剪裁合体的黑呢大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大衣敞开的领口露出了白色的衬衣硬领,以及领口系着的领带。那条领带很惹眼,尤其是搭配着他这样素到压抑的一身衣服。足金才有的那种赤金色的底子上,有着大红色的对称图案。

与其说这像是欧洲贵族,不如说是宗教执事的装扮——他头上甚至有一顶矮礼帽。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遮得他的大半个脸都看不清楚。

在这样大风沙的地方,这样的装扮远远谈不上实用,对于长途旅行而言,甚至谈不上舒适。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位上开个六小时的车,再笔挺的西装也会皱得像抹布,沉重的毛呢大衣只会让人手臂酸痛。下车走几步,昂贵的皮鞋就会被风沙弄脏,僵硬的鞋底也会让人在长途车程中感到腿脚酸麻。跑长途的司机都是穿着布鞋的。

但这位先生却并不显出这样的情态。他的衣装笔挺得就像刚从成衣店走出来一样。皮鞋锃亮。神态沉静冷漠,毫无疲态可言。

 

在吧台点餐之后,他就转身走到他的同伴对面坐下。

“死人脸罗喉。”干脆地说出这句话的青年并没有不悦之类的神色。他懒洋洋地,翘着脚靠着椅背,话音里大概还有几分愉快。

黑衣的客人端正地坐在他面前,毫无情感地、简明地、用更少的字数回复了他的话。

“杂毛黄泉。”

青年登时脸色一黑。

他的长发从正中分左右两半,从发根分别染成血红色和金棕色,发尾则一边是粗长的辫子,一边是一把细小的长辫。在我来看,这是介于电视里时尚女郎和摇滚乐队之间的装束。用杂毛来形容的话,虽然不中听,倒也不是完全不贴切……

大概是感应到我看着他头发的视线,青年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狭长,目光倒是挺有压迫感的。我不想生事,便转过身,把点菜单从窗口放倒后厨的菜台上,让妻把它取走做饭。

妻接过菜单看了看,向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大概要十五分钟。我点点头。

 

“你不一样是个杂毛吗!”身后传来青年的反击。

我转过身去,看到黑衣的客人已经摘下了帽子。他有沙金色的短发,额前有几缕是很鲜艳的红色。

“杂毛。”他简明冷淡地对着青年的脸做出了简短的回复。

 

这个瞬间,我多少有点同情杂毛的青年。这样的旅伴组合我以前还见过几次,喜欢讲话的人如果有一个谈吐简明扼要的同伴,实在是有点可怜的。抱着这样的心情,我走过去打了个岔。

“蒙古勒巴达大概十五分钟上来。”

我打算拯救的青年看都没看我一眼,盯着他的同伴一脸的斗志,似乎是打算吐槽回去。倒是他的同伴接口说:“先给我们两杯艾日格吧。”

 

艾日格是牧区的特产,我家是只做生的。妻三天前做了一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我让客人们等等,朝着里屋叫道,孔雀,艾日格够两碗吗?

不一会儿,两只碗就放在了出菜口。

 

不加糖的艾日格内地人很难吃得惯。黑衣的客人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放,青年可没那么镇定,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一大口下去,眼睛就不见了。

我发笑之余,给青年拿来了糖罐。但青年大约是眼见着同伴不加糖的吃法,不肯放糖,板起脸来一勺接着一勺吃,看样子是一口吞的,速度比同伴还快。

 

这个模样让我想起初识妻的时候。妻是南人,哪吃过这样酸的东西,整张小脸儿皱在一起。看我吃得快,连这也要争强好胜,一样吃的飞快,憋着一口气吃下去又喝了一大碗马奶酒解酸,不一会儿就醉在我肩膀上了。每次想起来,都让我露出微笑。

妻一直是这样倔强的。刚成婚的时候,有位阿叔说了句“可怜失路仔这样的好小子,娶了个哑巴姑娘。”老阿叔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妻是明白的,但她转天就硬要我请了那阿叔来家里做客。她做了那许多菜,虽然都是普通的材料,不仅一辈子生活在牧区的阿叔没有见过,很多我也没有见过,或者只听说过。妻的手艺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苏木。后来妻因为一直没有怀孕,不想被议论,我们就离开了原本的苏木,在这国道边上开了小店。

 

青年那碗很快就见底了。他用勺子拨弄着剩下的乳块,眼睛盯着糖罐。他的同伴有条不紊地,才吃了半碗。青年等他吃完,放下勺子的时候,也放下了自己的勺子,同时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来。

“说吧。都签完了,总该告诉我契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黑衣的男人用手帕擦了下嘴,“契约就是规则。”

“啊——你又来这套,契约是你我双方的事情,和规则有什么关系。”

“和我签订的契约,”黑衣的男人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会成为定律。”

“鬼扯,定律是自然规律,那能签订吗!”

“能。”

“扯淡。”

被指责为扯淡的男人并不辩白。他沉默地看着窗外正在驶过的一队货车。车队相当长,在白天行驶,大概是相当急的活吧。青年大概本来是等他解释,等了一会儿看他不开口,被憋得不行,干脆又开口追问。

“那你说自然规律怎么签订吧。”

男人从窗外收回目光,注视着青年:“知道射手假说吗。”

 

射手假说和猎手农场主假说有点类似的意味,只是少了很多恐怖气息。假说的内容是说,一名神枪手,在一个靶子上每隔十厘米打一个洞。设想这个靶子的平面上生活着一种二维智能生物,它们中的科学家在对自己的宇宙进行观察后,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定律:“宇宙每隔十厘米,必然会有一个洞。”在它世界中的铁律,不过是高维生物的随意行为而已。对于他们来说,高维度生物差不多就跟神似的。

 

青年和他对视着:“所以你是想表达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也许不过是高维世界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十五分钟了。”黑衣的男人忽然面向我说,让聚精会神听着他们对话的我多少吃了一吓。我刚要说去问问妻,取餐口就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妻的准时并不令我意外,但这男人言谈中并没有看时间,感觉却这么准确,平时一定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

我转身取餐的时候,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

“很简单。”

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我还在猜想他们大概是结伴旅行的高等物理学家,把盘子放下的时候,却听到青年问道:“那为什么要用低维度灵魂抵押,那对于高维度生物有什么用?”

……看来是科幻小说家吧。

“熵。系统总是力图自发地从熵值较小的状态向熵值较大的状态转……”

“我知道,从有序到无序,托马斯品钦够通俗,我也看过。”青年打断了同伴的话。

“宇宙的局部会出现熵值减小的现象,”他们两个人只点了一份蒙古勒巴达,我想大概是牧人食物量大的缘故,他们要分食一份,因此递过去两双筷子,但青年接过了,男人却摆手拒绝了,眼睛依然注视着青年,“灵魂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

“哦呵,那高维生物手里拿一打灵魂……”

“不是拿。是摄取。”

“哈?”青年吃了一口米,“像这样?”

“不是吃,是摄取。”

“……啊啊啊。总之吧,他们就能避免自己的地盘熵值增大,从而一直幸福快乐地永生下去?”

“时间是一个维度,永远的概念和你理解的不同。”

 

科幻小说家之间的对话真是奇妙。我把筷子放回筷子筒,坐回吧台。青年思考了一阵,耸肩说“不懂”接着就吃起了米。男人也不再解释,只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国道。

车队过去了。

 

青年看起来有点瘦,食量可不小,整份蒙古勒巴达都被他吃下去了。我家卖的量是很大的,套马的小子们一般也只能吃掉大半。他擦着嘴的时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那要是违约了就被没收抵押?”

男人点了点头。

“诶……怎么个没收法?”

 

我对他们这个故事的设定也很感兴趣,也望向男人。只见男人缓缓张开嘴唇,动作非常非常之慢,就像是要打喷嚏,又像要打哈欠,也有种仙妖传说中要吐出什么元丹之类的动作。

青年也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时间就像是凝固了,男人像是要做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做,大概三十秒不到吧,他的嘴唇才分开不到半寸,时间不长,在这种对话中却有种渗人的气息。也许是和我感觉一样,青年的神色也露出些许的焦虑。

这时男人突然用他低沉的声音咬字清晰地说:

 

“嘎嘣脆,鸡肉味。”

 

“啊?”这一声是我情不自禁发出来的,青年倒有点发呆地看着他。黑衣的男人把餐费放在桌子上,说了句“走吧”就踏向了门外。这一声像是唤醒了青年,他蹭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朝着男人追了出去。

“靠你玩我!”

“上车。”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真是有意思的人。

我拿起钱,转过身正看到妻向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深深地鞠躬,非常恭敬的样子。

 

她这样不是第一次。

上一次被她这样鞠躬送别的,也是两个男人,一个人身材高大,另一个则全身瘫痪。

上上次是我的硕士导师和他的朋友。导师是个开朗幽默的人,他的朋友却是个相当耿直严肃的人,他们两个在一起总是发生有趣的事情。妻听说我的导师来了,也并不离开厨房,但他们离开的时候,她却向他们的背影鞠躬,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

 

她不向我解释的,我不会问。她要告诉我的,自然会告诉我。

我想看到的,只是妻的笑容。

想永远和她快乐地在一起。

就算永远是虚假的也无所谓。

对我来说,永远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时间。

就算时间是虚假的也无所谓。

妻的每一个笑容都是永恒。

 

——契约·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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