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 老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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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峰巡】莫听万壑松 章十三

秋夜渐长。
关宏峰择床得厉害,周巡又不在身边,在崔虎的仓库就睡不太稳,四点多钟便极为清醒地睁了眼,正听见楼下扫地的声音。
茂密的扫把从窄巷的路面一下一下扫过,由远而近再及远,稳而有序,将凋落下来的干枯的秋叶推着向远处去,发出些近似清脆的响动。关宏峰站在二楼的窗口静默地看着那环卫工人沉着地挥着扫把远去,那动作像母亲轻轻刷去年幼顽皮的孩子身上沾的灰土。
一种淡漠的坦然。
秋叶要掉落,孩子要弄脏。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必然要发生的现实。喜怒悲欢,也都要面对。

他在窗口站了片刻,回头正看到韩彬起身,坐在仓库角落里的床沿,从那处黑暗中望过来,看向晨曦未至的,略透入些路灯微光的窗口,一双眼睛就显得极亮而清醒。
“吵醒你了?”关宏峰声音很低。
韩彬活动了一下肩膀,抬手揉着脖子,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哨兵集中住白塔还是挺有必要的。”
哨兵高度灵敏的感官使他们随时处于警戒状态,能力越强,精神网络的蛛丝延伸得就越广,唤起阈值就越低,一个在精神网络里缓慢经过的清洁工,足够把黑暗哨兵从睡眠中唤醒了。他裸着上身坐在那,惯性地摸枪校验过弹夹,才伸手开了瓶水喝。
距离出发回程还有一个多小时,关宏峰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房间里只有崔虎自制的辉光管钟在樟木底座上寂静地变换着发光的数字,使这仓库的二楼多出点蒸汽朋克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了一句,“你转变成黑暗哨兵的时候,”韩彬拿着水瓶的手一顿,关宏峰的嗓音低缓,“是什么感觉?”
韩彬拿着水瓶停了一阵子,忽然一仰头喝光,把空瓶极轻地放进垃圾桶里。
“你是问娟娟死的时候。”
关宏峰默认了。
韩彬很慢地又很深地吸了口气,“我没有和人讲过。”他说着去崔虎的柜子上拿了包烟,又翻出个唐草纹的煤油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坐回床边,打着了火。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里,除了辉光管之外又亮起一个微弱的火苗。韩彬把烟凑到火机上点燃了,只拿在手上没有抽。
“不去回想的时候,我总以为我会忘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神落在那一点星火上,“包括忘记那只海鸥翅膀上的每一根闪着金光的羽毛的形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让香烟顶端那一点明灭的红光在空气中缓慢地画出一个羽毛的形状。
“它那么轻盈。”
“在娟娟的图景里,永远都是晴朗的蓝天,白云,它总是飞得很高。”
“我跟娟娟,大家都那么说,教官和主任也说,天生一对。”
“她的图景是一个小岛。”
“外面连接着的,就是无尽的海洋,是我的图景。”
“所以她在,”韩彬没拿烟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缓慢地靠近他自己的胸口,点了点,“我的这儿。”
关宏峰沉默地看着他停在那,直到香烟灰忽然掉落,像是惊醒了他。韩彬咬上过滤嘴深吸了一口,“肉体和精神的死亡都不是瞬间到来的,图景里的时间本来和现实也不同步。”
“结合过就一直连在一起的。当她死的时候,”韩彬的语气变得极稳重确凿,姿态像恶意挖开伤口,“她的小岛变得黯淡了,模糊了,然后开始像砂子的,像盐的城堡,散掉,融化掉。”
“我说,你不要走。”他又停下来,片刻后语速很快地说,“然后她就不见了。忽然的,一瞬间的我看不见了。”
“我知道她还没彻底离开,但我没办法找到她。”
他夹着烟的手在空气中从上而下划了一条一瞬即逝的红线。
“那就是生死之间的界限了。”
“然后她的小岛开始向中心的一个,看不到的地方坍缩,我不知道时间,很快,无迹可寻了。”
“不可见的领域。”
“我不去探究时它好像还是一个岛,还在那。”
“我去探究时,它的形象变得不可得知。”
“我们连在一起的,所以我的图景里,海洋开始向中心陷落。像忽然出现了海沟,所有的海水向那里倾流。”
“那只海鸥飞的那么高,越来越高。”
“我看不到它,一阵子之后才明白它是离开了。”
“精神图景崩溃,它们会回到域外空间去,所以娟娟的图景已经,崩塌了,摧毁了,不复存在了。”
“但我还能感觉到她。”
“她还在,还没有消失,就在那个不可知的领域里,和我牢牢地连在一起。”
“那是从来没有过的,结合之前和之后都不曾有过的,牢不可破的紧密的链接。”
“她肉体上的痛苦,死亡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我都清楚地知道。”
“肉体上的苦楚很快就消失了。”
“死亡其实不是痛苦,死亡是痛苦的终结。”
“但是,”韩彬极罕见地,很长地叹了口气,“穿过那一条边界,再无烦恼,也再没有什么快乐,没有什么热闹,没有幸福,什么都没有。”
“死亡是彻底的虚无。”
“她不想,”他的眼睛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语气扁平而干涸,“一个人落入虚无之中。”
“我知道她要什么。”
“她牢牢地固化了和我的联系。”
“她要我陪她走。”
“我愿意。”
“我一直都愿意。”
“但是精神体不愿意,它一直试着阻拦,把各种各样的记忆给我看。”
“没有用,图景里的海洋一直向中心跌落。”
“直到我突然听见依晨的声音。”
“前一天我和父亲通电话的时候,父亲说依晨会叫爸爸了。父亲在电话里对依晨说,来,叫爸爸。依晨一直不叫。”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忽然大声喊,爸爸!”
“不行。那一刻我忽然想,女儿怎么办?”
“我和娟娟都走了,依晨怎么办?”
他停在这不语,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没抽两口的香烟已经燃到底,韩彬把他按灭在烟灰缸里,收回来的手指在心口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地方永远的,是一个不可知的空洞。”
“我再也感觉不到娟娟的存在。”
“或者说我再也没有精神领域的感受。”
“精神力无法给我造成任何感觉,我对非物质世界只剩下认知,没有感觉。”
“变成了虚无。”
关宏峰看着他的手指沉吟,他开口之前,韩彬摆了摆手,“周巡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没有别的牵挂了。”
“那个时候陈娟为什么会加强和你的链接?”关宏峰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她既然可以加强,就可以削弱。”
韩彬这时候却忽然笑了笑,“本能比你想的更强,它是超越情感和理性的。”
“一个人落入虚无,太寂寞了。”
“奉献一切是哨兵的本能,由哨兵填补需求也是向导基因和灵魂里的本能。”
关宏峰没说话,韩彬摸了根烟续上,“像你,周巡不在身边,你很难入睡吧。”他看着关宏峰看过来的眼神,“周巡不知道,对吧。我以前也不知道。”
他咬在嘴边的烟随着说话轻轻地抖,“娟娟告诉我的。她本来一个人睡也很好,跟我在一起之后,我不在,她就睡不着。”
“她就,给我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说几句啊,”韩彬的语气变得很轻,在些微的晨光里慢慢浮起很柔和的笑意,“你不在我都没办法睡。”
“后来,我去哪都带她。”
他刚浮起来的笑容很快地被最后一句话抹去。
关宏峰看着他。如果韩彬不带陈娟去缅甸,她应该还活着。
路灯熄灭了。
日出未至,但天色已趋渐白。
“没有人能违逆本能,特别是在死亡面前,胜算太低。”韩彬站起身穿衬衣,“你连睡眠都控制不了,何况人之将死的时刻。”
关宏峰笑了一笑。
“我从来不赌。”

关宏峰下车之后,韩彬在白塔大院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赵馨诚果然在后视镜视野里出现了。他早上去送韩依晨上学回来,手上还拎着个两个炸糕一套煎饼两杯豆浆,走到韩彬的车边,便自然而然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驶。
“你跟关队这唱的到底是哪出?”
韩彬接过一个炸糕,热腾腾,隔着垫纸也还有点烫,“如果我告诉你……”
赵馨诚猛地一摆手拦着,“停,哎你可别告诉我。”他咬了口炸糕,一边呼呼吹气一边说,“这事要是能跟我说,我肯定已经知道了。”
咬着炸糕的韩彬微微地笑了。
“再说了,要是让周巡知道我在关队的事儿上跟着骗他,靠,”赵馨诚嘬了口豆浆,“保准跟我友尽了。”
韩彬不答话,拿过赵馨诚腿上的煎饼咬了一口。蛋层极厚而嫩,配着绿豆面和油条,面酱和腐乳把这最稀松平常食材衬托得香不可言。
“这是摊了几个蛋?”
赵馨诚就着韩彬的手对着煎饼猛咬,“那必须四个,”他含混地说,“你不就爱吃蛋多的么。”
两个人大快朵颐,把好好一辆跑车里吃成了煎饼果子味儿。赵馨诚一边开车窗一边打饱嗝,抢了韩彬手里最后一口豆浆往下压,心满意足地仰在座椅里,懒洋洋地抛出句话来。
“哎,我可提醒你。”
韩彬转过头来。
“老周跟关队,那是秤不离砣,除非他俩死一口子,”赵馨诚打了个嗝,“否则,这辈子他俩是不可能真完蛋的。将来早晚还得复合,这个阶段,你现在帮多帮少帮哪边,将来人家一复合,都尴尬。”
韩彬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赵馨诚摆了摆手就要下车,又回头补了一句:“门卡那事我往夜场上拐了周巡几句,算给你们打个掩护。不过呢,”他一晃脑袋,“周巡要真信实了,误会你们干嘛去了,那他就不是周巡了。”
“等他醒过味来,哎,你们自己想辙吧。”
韩彬不语,瞧着赵馨诚似笑非笑地,慢悠悠地问了一声,“那你怎么没误会?”
赵馨诚收回踏出车门那只脚,靠在座椅上,也偏头朝韩彬看过来。他们的精神力交织在一起,赵馨诚的那一缕精神力沿着韩彬的衬衣领口探进去,一路往下。
质地优良的夹子咬在衬衣下摆。那是衬衣防滑带,往下延伸,一直连接到大腿上的吊环。那是赵馨诚送的,当时他亲手扣上去的。
那时候韩彬的两条长,直,充满力量的腿就在他眼前。他穿着棉袜和衬衣,领带一丝不苟,连袖扣都钉得很到位。
赵馨诚跪在那,为他扣上带子。
韩彬扣着赵馨诚的脑后,把那张英俊的脸压在四角内裤上。压在那个正在膨胀的器官上。他说:
“馨诚,舔。”

赵馨诚的一根食指隔着裤子准确地落在韩彬大腿的那条带子上。
“你说我怎么没误会。”
韩彬垂眼看着他的手指微微地笑。
“我要去一趟北疆。下午出发,一周或更长。”
“依晨你放心。”赵馨诚并不发问,但一句注意安全绕在他舌尖两圈没能吐出来。韩彬用尾指勾住他的食指,拉钩似的挂住,晃了晃。
“我你放心。”
赵馨诚瞧了瞧他骨节分明的手,愣了片刻推车门出去了。
韩彬瞧着他发红的耳朵,踩油门的时候就挂了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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